

                 永 不 原 谅 

作者：香水小百合

题记：我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他的女人。
我想，我是爱他的，就正如他也爱我一样。

许许多多年以后，我想起他，还有他的金鱼。

他是个爱幻想的男人，他有时候幻想自己是个杀手，
有时候又幻想自己是个男妓。在两者之间，他无从决择。

我是第一个知道他这个想法的人。但，我并不觉得可笑。
我只知道，这是个我捉不牢的男人。这种男人天生喜欢
飘忽无定的生活和放纵自己的情欲。

他的幻想不是来源于幼稚，而是对现实生活的厌倦。我
懂得他的，真的。我曾经告诉过他，只有我最懂得他。

在床上，他对待我的态度是既温柔且冷漠的。他尽情地
蹂躏着我，而我，则糟蹋着我自己。 
早上醒来，我喜欢看一看鱼缸中的那两尾金鱼，它们在
水中自由自在悠然自得地吹着泡泡。

第一次踏入他家，我带着的是对他的好奇。第一眼看到
的就是摆在大厅正中的这缸金鱼。
我说：你很喜欢金鱼吗？
他说：是呀，我常想若果我是一尾鱼就好了。

第二次来他家，我带着的是我自己的身躯。那时我对他
已经有点难舍难离了。我已经打算把自己交给他，无论
结果是怎样，我都不会在乎。

踏入这间简洁干净但因缺乏阳光而显得阴暗的屋子，我
第一眼看到的仍是摆在大厅正中的这缸金鱼。不同的是，
原来满缸的显得有点儿拥挤的金鱼现在竟变成只剩下两尾了。 
指着缸里的两尾金鱼，他回过头来看着我。
他说：一条是你，一条是我。
我说：金鱼似乎并不做爱。
然后，我们一起淋浴，在水中做爱。

他说：你象是个鱼缸，里面有充足的水份，可以让我畅游。
他说：我是你子宫里的一尾鱼。我游来游去，直至，最终
老死在你的子宫。
我说：是吗？这是对我最好的赞美，这是最好的情话。

第三次来他家，我带着的是简单的行李。我已经决定搬进来了。
照顾他和他的这缸金鱼。

每天，我都要奔波在公交车上，去上班。下班后到菜市场买菜，
然后回来急急忙忙地做饭。我发现，他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没有我，他有可能真的会死掉，饿死掉；渴死掉；不眠不休死掉；
憔悴不堪死掉；工作过劳死掉……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告诉过我曾经有一次三天三夜不吃饭，只是抽烟，喝酒。
那是因为一个女人。从他破破碎碎辗辗转转的话语片断中，
我拼贴堆彻起来，渐渐看到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最终忍不住回来看他，那个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他对她说：你终于回来了？回来了就不许你再走。
她说：你先吃饭。
他说：你不答应我不吃。
很多时候他就象个赌气的孩子。
然后，她哭了，再然后她留了下来。 
但，她最终还是走掉了。
没有人能够忍受他暴戾的脾气，我想。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原来就这个样子呢？还是因为那个女人改变了他。

我来了后，他的生活作息基本没有变。他还是不时整夜地加班，
坐在电脑前设计动画。我醒来的时候，就是他去睡觉的时候。
很多时候，如果他不去睡觉，我就会把电插头拨掉，
逼迫着他去睡觉。我无限怜惜着他，他这种人天生不会善待自己
的身体和情感。若果不是我连哄带逼着他去休息，定时让他进餐，
他的身体机能会很快坏死掉。他喜欢自虐，已达到了一个我不可
以理解的程度。

他的情绪就象变幻莫测的天气，阴晴不定，他常常反复无常。 
三个月后的一天，毫无征兆地，他忽然把鱼缸打碎。鱼儿在地上
作垂死的挣扎。
他说：我们分手吧。
我坚决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把卧室的门嘭一声关闭。那晚，我在沙发上过了一整夜，
看通宵的粤语长片。
我把鱼儿救活了过来。当它们悠闲的小身躯在水中游来游去的时候，
我沉郁的心高兴起来。

第二天，看着在水中自由自在悠然自得地吹着泡泡的鱼儿，
他又若无其事了，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然后，每一次他想和我分手，首先就是打碎鱼缸。
这也许就是他逼迫女人离开他的惯用伎俩吧。
又或也许这是他的一个病症。从第一次打碎鱼缸开始，
他爱上了玩这个游戏，已经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他常不时在毫无征兆之下，忽然把鱼缸打碎，让鱼儿在地上作垂死的挣扎。

有一次，其中一尾鱼真的就这样死掉了。随着鱼缸粉碎的一声巨响，
玻璃碎片扎进了那可怜的金鱼的身体，没有血，只是在无奈地挣扎
了几下之后终于不再动弹。我的心都要为之而碎了，被那玻璃碎片扎碎，
被他砸得稀里巴烂成为不可弥补的碎片。

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狂风大作，把玻璃窗吹得嘭嘭作响，
摇摇欲坠。
我抛下一句：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然后，带着悲痛欲绝的一腔幽怨终于有了冲出那堵门的勇气，
投入到滂沱大雨中。他追了出来，企求我的原谅。
他的忏悔是诚恳的。 第二天，他买了一尾新的回来，
那是尾非常漂亮的金鱼。
他安慰我，说：不怕，死的那条是我呢。看，现在你有新伴儿了。
我说：我只要你。别瞎说，你不会死。

六个月后的一天，毫无征兆地，他忽然再一次把鱼缸打碎。
鱼儿在地上作垂死的挣扎。
他说：你走吧，不然我会杀了你。
我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我慌张而忙乱地用双手掬起地上的金鱼，很哀伤地看着它们。
它们的主人实在太狠心了，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着它们，
这无辜的可怜的小生命。
我对它们说：你们不能死去。 
我抬头看着他，狠狠地盯着他，一板一眼地说：你可以伤害我，
糟蹋我。因为我爱你。是我自我沉沦，甘愿被虐。但请不要伤
害和糟蹋它们！它们做错了什么？你真够残忍的。
他冷冷然地看着我，说：我还可以更残忍。

他从我手中抢过金鱼，然后冲进卫生间。他竟然--把它们冲进了抽水马桶。

他恶狠狠地盯着我，说：看到了吗？死了。全死了。
我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我说：你疯了？
他说：是，我是疯了。
我说：你这种人应该下地狱。
他说：是，我下地狱，我该死，你可以陪着我一起死吗？不能，就快离开。
我说：我不懂得你。 
他说：那就不要懂。 那天，我终于离开了他。
带走我对他最后一点的好奇；我的身躯；我简单的行李。

这个男人死于十二月，死于自虐，死于忧郁，最主要的是死于癌症，

我记得这个男人在一条金鱼死后，买回来一条漂亮的新的金鱼给我。
他安慰我，说：不怕，死的那条是我呢，看，现在你有新伴儿了。
我说：我只要你。别瞎说，你不会死。

现在他真的死了。我发现原来人的生命和金鱼一样，同样脆弱。
即使他已死，我也是永不原谅他。

我永不原谅这个--说自己是一尾鱼的男人；
　　　　　这个--说自己是我子宫里面的一尾游来游去的鱼的男人； 
　　　　　这个--说在我的子宫里终老的男人；
　　　　　这个--说我象个里面有充足的水份的鱼缸可以让他畅游的男人。
他应该知道，鱼缸早已经粉碎，我的生命在离开他的那一刻也已经脱水。

我永不原谅他--他只让我陪伴他渡过生命中最后的半年，另外那半年，
他让自己和我孤独地渡过。他在他生命的尽头处不让他的爱陪伴他渡过。
这，着实不可原谅。

从认识我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患癌症，活不过这个年。

后来，当我结婚的时候放的是婚礼进行曲，
耳边听到的却尽是他对我说过的话。
他安慰我，说：不怕，死的那条是我呢，看，现在你有新伴儿了。 
我说：我只要你。别瞎说，你不会死。

当我最终忍不住回来看他，那个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们最后一次对话的记录仍存在我的脑海，很深很深处。
很多东西占用太多内存已经被删掉，唯有他的话，我从来不曾删掉。
他说：原谅我，好吗？
我说：永不原谅。
他说：我死后，给以你最丰厚的嫁奁，还不能够原谅我吗？
我说：若你不能够活过来，我永不原谅。
他说：还为那些金鱼伤心吗？你可以买新的金鱼，和喜欢的人一起养着。
我说：但那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条了。
然后，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他临死前告诉我一个秘密，那两条金鱼其实并没有死，一直被他养着。
直到他入医院，它们知道大限将至，竟双双而亡了。 泪撒出来的时候，
别人误认为那是我结婚的幸福和喜悦的泪。

我想，我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他的女人。
我想，我是爱他的，就正如他也爱我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