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       死       桥 

作者：李碧华

夜里。 
漪把车停在桥下，斜倚着桥栏点燃剩下的半截烟，放在车盖上闻。 
冉冉飘起的烟像绸线一样绕了一圈，又一圈。缠着她雪白的脖子，
攀上她的眉梢，与呼吸相融。月亮出来了，有东西隐隐闪着光亮。
她低头看左手的小指上套着的戒指，那是一枚小小的泛着黯淡红
光的戒指，是陈旧得几乎忘了年代的小玩意。简单是永恒的流行，
木希说过。 

14岁的时候把木希接到外婆家住。一间阁楼上的小屋，不能站直
身子，有一扇怎么也看不清的小窗。一边是玻璃，坏了的另一边
用报纸随便糊了糊。晚上，她们一边尖叫一边拿别人的旧拖鞋打
蟑螂，可是她们谁都不敢处理那丑陋的尸体，于是腐烂，更丑陋。 
漪睡不着的时候，常翻过身来凝视着木希，想她们认识的经过。 
女生们把头藏到桌板下，漪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书包啪的一下
甩到桌上。木希对老师说：“就和她坐。”就那么简单，漪和全
班公认的怪人成了同桌。 
那一年的5 月父母离婚，6 月到上海和条件不太好的外婆一起住，
7月努力学习上海话，8月的雨夜把头压在厚重的棉被里，不让自
己听见呜咽声。到了9 月，和一个行为乖僻的女生成了同桌。 
这样想的时候，漪自己也忍不住笑，其实自己何尝不是一个怪人
呢？ 
一样的少言寡语，一样的无法理解，一样的寂寞。她习惯了同学
们对她指指点点时，咬着嘴唇转身走开。木希却依然像往常一样
呼吸，仿佛空气是不分好坏的。 
初三分别那天，木希从地摊上买来两枚戒指，加起来才5 块钱。 
她把其中一枚湛蓝的好似深海的戒指戴在漪的小指上，她说，平
静的水面也可以转出美丽的旋涡。木希搬走的时候，小指上戴着
另一枚红色的戒指。 
漪歪着头看那带血的红，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冲动地邀请木希一
起同住，不明白她怎么会同意，让许多女生们都如愿的说，怪人
和怪人终究走到一起。 

又见木希。 
木希赤着脚翘在桌上，指上夹着烟。木希，你抽烟么？不，我恨
烟，我恨所有抽烟的女人。你知道吗，那些有来历的或借着消遣
的坏女人，她们抽烟。 
那……你？我不抽，我只是喜欢闻它的味道，喜欢被烟雾缠绕。 
木希…… 
木希笑着抬起漪的下巴：“在日文里，‘木希’是‘喂’的意思。 
对不认识的人说‘喂喂’，你看我常被不经意的提起呢……其实
我连自己的名字也快想不起了。”她玩弄指上的烟，“生活好比
一支烟，闻起来陶醉，尝起来苦涩，但最终是一个不起眼的烟蒂，
是让人困扰的迷雾而已。然后，会有人再抽出第二支烟，点起。” 
漪略有触动，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不见她指上的那一抹红。 
“哼，你还戴着这老古董？”木希用下巴点点漪小指上的蓝。
“啊，好玩。而且，现在找不到这样的款式了。”漪说着把手缩
回来。木希撇撇嘴，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她说，随你便。 
漪的外婆死了，她搬去和木希同住。每天打扫乱糟糟的房间，打
开门窗，可那烟味总想方设法从缝隙里钻进来，久久在房里萦绕，
呛得她夜不能寐。 
木希说烟像咖啡一样，要学着习惯的。被烟雾缠绕的时候，感到
呛，感到痛苦，感到眼睛刺痛。是有感觉，所以人是活着的。 

95年。 
两人一起去看电影《青蛇》。漪满怀疑问地走出电影院，她问木
希，小青最后为什么还要把许仙推下海，她可以和他一起抚养白
素贞的儿子啊。木希耸肩，她说，白痴。 

周末，两人同去参加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同学会。木希把冰凉的手
搭在漪的肩上，她说有个男人在看她。漪转身，看到有个人走过
来。 
他说，你们好，认识一下吧，我叫承。木希斜眼打量他，嘴角勾
动一下，掐灭了烟，走开。漪放下酒杯，转身离去的时候，承一
把拉住她的手。 
漪把一张名片放在木希的面前，告诉她承想认识她。噢。木希懒
散地应了一声 ，把原先燃着的一支烟掐灭了。木希，他是个有前
途的人，他可能会给你一生幸福呢。 
噢。 
木希又懒散地应一声，盖上棉被，睡觉了。 
承把车停在楼下，看着房间的灯灭了，才走。 

于是，每天都会有一个怪人开着一辆怪车停在楼下。 
每天。 

木希，木希，快来看啊！ 
下雪天，漪掀开蓝色圆点的窗帘，脸贴着白蒙蒙的玻璃窗，一遍
一遍地喊着，承，他还在下面呢。漪重重地朝着玻璃窗哈一口气，
用食指圈出一个人影的轮廓。会移动的雪人，她笑着歪头自言自语，
忽然发现那个画着的圈竟然是个心型的符号。她赶紧用整个手掌不
停地涂抹，挪开的时候，发现玻璃上居然有泪痕。 
木希听到，掐灭了才刚刚点起的烟，用棉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木希你有听到吗？漪摇她，她的额头滚烫，被角上有咳出来的血渍。 

承把她们送到医院，诊断下来是肺炎。承问怎么不早医治呢？漪说
因为木希不想。承走到门口，取出自己的名片交给漪，他说，上次
的那张恐怕已经不存在了，这张，麻烦你…… 
漪目送承离去，她已经那么熟悉他的背影和忧郁的眼神了，木希呢？ 
同学会上的初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面，她记住他了吗？记住他的名
字了吗？ 
木希，你怎么可以显得蛮不在乎呢？ 
漪把名片扔在木希得病床边。 

漪和承去医院探望木希。病房里，木希正用野兽般撕人的目光盯着
护士小姐。护士训斥道，她在房间里点烟，你看床上的那个洞！这
里还有其他病人哪。像她这样不听话拿生命开玩笑的病人干脆死了
算了！ 
承瞅了她一眼，立刻走出病房。随后，木希住进了单人间的特护。 
他买来新鲜的百合和烟。他对木希说，你在房间里尽情地点烟，你
可以眼睁睁地看着这美丽的生命是如何枯萎的。 
新鲜的百合里夹着他的第三张名片。 
漪退出房间，叹一口气。天空开始下雨，于是她觉得没有必要流准
备好的眼泪，因为老天替她伤心，那已足够令人安慰的了。只是，
拿什么面对雨过后的天晴？ 

木希出院后漪再也没见到承。下雨天，拉开蓝色圆点的窗帘，楼下
没有那个怪人和那辆怪车，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他似的。可是有
些习惯是改不了的，比如在窗前等待他的出现。她想，木希最终拒
绝了承。可怜的承，可怜的木希。 
木希又过起了木希式的生活。心情好些时，穿上靓丽的衣服走进舞
厅。 
她是唯一一个边夹着烟边扭动身躯的女孩。 
漪去接在舞厅里晕倒的木希。回家途中，木希要求停下，在一座桥
边。她下车，斜倚着桥栏。桥下面是平静的江水，缓缓地黑暗地流
动着。她说，以前一直来这里，来这里只是希望见到这江水。每一
次它都这样平静，让人觉得安心。可是，它是一座生死桥。从这儿
跳下去的人不计其数，但没有一具尸骸被打捞上来。那些无名无姓
生死未卜的人，有的也许并不想死。 
我死的时候一定不要太沉寂，这样一生未免太寂寞了。那一刻漪的
心实在跳的很厉害，她以为木希会跳下去，被吸入那个黑洞里。 
回到家打开录音电话，有人拨进来，没有说一句话，15秒后才挂断。
不知道是谁。漪说。木希随口接到，一个老朋友。那么……是谁啊？
木希点着烟，盖上棉被睡了。 

木希又住进了医院，漪在家里为她打理日常用品。在木希的抽屉里
有一个红色的小方盒，打开来看是一些碎纸，每一张碎纸上都写满
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漪捡起掉落的一张，上面写着：他在答录机上留下了心跳声，我知
道。第六感告诉漪，那指的是承。日期是5 月28号，她忘不了，那
晚对人生有着倦意的木希在生死桥上说过的话。碎纸堆中浮现出三
张名片，那是承给的，被保存的这样完好。最底下，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一个抽烟的女人，一个精神委靡的男人，一个诚惶诚恐的小
女孩。背面写满了字，这是木希从未提起过的父母和念小学时的她。 
医院的病房里，被烟熏得发黑没有生命力的百合，满屋的烟味。 
漪打开门，平静地走进去。木希，你不公平。她把照片扔在床上。
木希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眼，惊恐地说不出话。难道因为这个改变
了你的一生？因为这个你才放弃了承？！木希掐灭了烟，扭头看窗
台上耷拉着脑袋的百合，是死的，该死了。 
漪突然拔高了嗓门，我这就去找承。 
她跑出去，脑中都是碎纸上的字语：我点烟，他走过来。他看了我
很久，说要认识我们。掐灭烟头，我突然明白，不被烟雾缠绕的时
候，自己还是活着的，因为有他。…… 我10岁的时候，被患了严
重精神病的爸爸强奸了，嗜烟如命的妈妈抛夫弃女，不知去向。从
此，我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从此，木希是一个鬼魅，木希只能是一
个鬼魅，不再是别的。永远，永远。 
漪甩开眼泪，她恨那个让木希想死的理由，那是捆绑她将她拖向深
渊的绳索。 
她要证明，木希是活着的，是一个生命体，是有温度的。 

承！ 
漪气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 
承说，木希好吗？很久以前我们就断了，我抓不住如烟似雾的她。 
你呢？ 
漪，你好吗？过些日子，我要到国外的分公司去了，也许再也不回来。
漪，我觉得对不起你，你是个那么好的让人不能错过的女孩，可我……
也许，一切可以从头开始，也许，那次我拉住你的手，就不该放开。 
漪瞪大眼睛，她似乎从承的眼睛里读到了背叛，像蛇一样撕咬着木希
的伤口。 
承走过铁索桥，转身就切断了木希唯一的生路。 
想到这里，漪猛的推开承，飞也似的逃开。 

漪躲在家里，谁也不见。她有太多东西需要忘记了。某一天晚上，她
突然记起父母离婚时的场面，大家都吵的很凶，她站在一边，什么都
说不出来。不劝阻也不哭泣，甚至连哀求大人们给予小孩和平自由的
生活的话也说不出。奶奶说，孩子被吓傻了，姑姑说，这孩子是没 
有感情的傀儡娃娃。 
在大人们的眼里，她是可怕的怪人。 
她想起女生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咬着嘴唇转身的时候，别人没有看到
她眼睛里的愤恨。那时候，眼睛里闪着的是，红色的光。 

漪在家削梨的时候，小指被刀割伤了，戒指上的蓝被红色的鲜血淹没。
医院的护士来电，木希在浴室里自杀了。 
在医院里，漪看到整个人浸泡在水里的木希，长长的如海藻般的黑发
掩饰了脸上死亡时的表情。苍白臃肿的身体，浮萍般漂泊，没有方向。
地上被水打湿的半截烟，没有烟雾，生命停止了。 
木希静静地躺着，没有声息，像一位沉睡了的人鱼公主。明早醒来，
她会发现自己像泡沫一样轻盈透明，洁白无暇。头颈上红色闪动的是
一枚小小的戒指。漪才知道木希从未离开过它和自己。她走过去，取
下自己小指上的蓝，系在木希的链子上，再把属于木希的那一枚套 
在自己的小指上。 
漪说，你不孤独，因为我的心陪你去了。而我，会戴着你的心继续活
下去…… 

深夜，约承到桥上见面。把车停在桥下，点燃木希留下的半截烟，
闻熟悉的味道。漪低头看小指上又小又旧的戒指，也是几乎消失的
红光，即将走完一生。 
承匆匆赶来，吓了一跳，他以为站在桥上的是木希。 
木希死了，她是爱你的。漪冷冷的说。 
噢。 
承平静的回答像极了平日里慵懒成性的木希。 
木希死了，你不难过？ 
不奇怪，这是她的宿命。 
木希走得很安静很寂寞。 
她是那样的人啊。 
漪把承拉到桥栏边，这座桥，你知道吗？它是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桥啊。
哪里？ 
承笑着问。漪指给他看，承弯腰低头的时候，她突如其来地用力推了他。 
这是到木希那里地捷径——生死桥。 
漪说着，听到重物落水的声音。“扑通”。她知道，不会有尸骸浮上来。 
漪站在桥上，看平静的水面，全身抽搐着。这时有一种不能言喻的情感
涌上心头，她用手指擦一下眼睛，那种情感变成了眼泪。漪尝着第一次
留下的泪水，是苦涩的咸。 
她终于明白小青为什么会把许仙推下海。 
因为，两个人她都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