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聚歼 


令狐冲和盈盈你瞧着我，我瞧着你，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阳光从窗中照射过来，剃刀上一闪一闪发光。令狐冲心想：“想不到这场厄难，竟会如此渡过？” 


忽然听得悬空寺下隐隐有说话之声，相隔远了，听不清楚。过得一会，听得有人走近寺来，令狐冲叫道：“有人！”这一声叫出才知自己哑穴已解。人身上哑穴点得最浅，他内力较盈盈为厚，竟然先自解了。盈盈点了点头。令狐冲想伸展手足，兀自动弹不得。但听得有七八人大声说话，走进悬空寺，跟着拾级走上灵龟阁来。 


只听一人粗声粗气的道：“这悬空寺中鬼也没有一个，却搜什么？可也忒小心了。”正是头陀仇松年。西宝和尚道：“上边有令，还是照办的好。” 


令狐冲急速运气冲穴，可是他的内力主要得自旁人，虽然浑厚，却不能运用自如，越着急，穴道越是难解。听得严三星道：“岳先生说成功之后，将辟邪剑法传给咱们，我看这话有九分靠不住。这次来到恒山干事，虽然大功告成，但立功之人如此众多，咱们又没出什么大力气，他凭什么要单单传给咱们？” 


说话之间，几人已上得楼来，一推开阁门，突然见到令狐冲和盈盈二人手足被缚，吊在梁上，不禁齐声惊呼。 


‘滑不留手’游迅道：“任大小姐怎地在这里？唔，还有一个和尚。”张夫人道：“谁敢对任大小姐如此无礼？”走到盈盈身边，便去解她的绑缚。游迅道：“张夫人，且慢，且慢！”张夫人道：“什么且慢？”游迅道：“这可有点奇哉怪也。”玉灵道人突然叫道：“咦，这不是和尚，是……是令狐掌门令狐冲。” 


几个人一齐转头，向令狐冲瞧见去，登时认了出来。这八人素来对盈盈敬畏，对令狐冲也十分忌惮，当下面面相觑，一时没了主意。严三星和仇松年突然同时说道：“大功一件！”玉灵道人道：“正是。他们抓到些小尼姑，有什么希罕？拿到恒山派的掌门，那才是大大的功劳。这一下，岳先生非传我们辟邪剑法不可。”张夫人问道：“那怎么办？”八人心中转的都是一般念头：“倘若将任大小姐放了。别说拿不到令狐冲，咱们几人立时便性命不保，那怎么办？”但在盈盈积威之下，若说不去放她，却又万万不敢。 


游迅笑嘻嘻的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不做君子，那也罢了，不做大丈夫，未免可惜！可惜得很！”玉灵道人道：“你说是乘机下手，杀人灭口？”游迅道：“我没说过，是你说的。”张夫人厉声道：“圣姑待咱们恩重，谁敢对她不敬，我第一个就不答应。”仇松年道：“你到这时候再放她，难道她还会领咱们的情？她又怎肯让咱们擒拿令狐冲？”张夫人道：“咱们好歹也入过恒山派的门，欺师叛门，是谓不义。”说着伸手便去解盈盈的绑缚。 


仇松年厉声喝道：“住手！”张夫人怒道：“你说话大声，吓唬人吗？”仇松年刷的一声，戒刀出鞘。张夫人动作极是迅捷，怀中抽出短刀，将盈盈手足上的绳索两下割断。她想盈盈武功极高，只须解开她的绑缚，七人便群起而攻，也无所惧。刀光闪处，仇松年一刀已砍了过来。张夫人短刀嗤嗤有声，连刺三刀，将仇松年逼退了两步。 


余人见盈盈绑缚已解，心下均有惧意，退到门旁，便欲争先下楼，但见盈盈摔在地下，竟不跃起，才知她穴道被点，又都慢慢回来。 


游迅笑嘻嘻的道：“我说呢，大家是好朋友，为什么要动刀子，那不是太伤和气吗？”仇松年叫道：“任大小姐穴道一解，咱们还有命吗？”持刀又向张夫人扑去，戒刀对短刀，登时打得十分激烈。仇松年身高力大，戒刀又极沉重，但在张夫人近身肉搏之下，这头陀竟占不到丝毫便宜。游迅笑道：“别打，别打，有话慢慢商量。”拿到着摺扇，走近相劝。仇松年喝道：“滚开，别碍手碍脚！”游迅笑道：“是，是！”转过身来，突然间右手一抖，张夫人一声惨呼，游迅手中那柄钢骨摺扇已从她喉头插入。游迅笑道：“大家自己人，我劝你别动刀子，你一定不听，那不是太不讲义气了吗？”摺扇一抽，张夫人喉头鲜血疾喷出来。 这一着大出各人意料之外，仇松年一惊退开，骂道：“他妈的，龟儿子原来帮我。” 


游迅笑道：“不帮你，又帮谁？”转过身来，向盈盈道：“任大小姐，你是任教主的千金，大家瞧在你爹爹份上，都让你三分。不过大家对你又敬又怕，还是为了你有‘三尸脑神丹’的解药。把这解药拿了过来，你圣姑也就不足道了。”六人都道：“对，对，拿了她解药杀了她灭口。”玉灵道人道：“大伙儿先得立一个拆，这件事倘若有人泄漏半句，身上的‘三尸脑神丹’立时便即发作。”这几人眼见已非杀盈盈不可，但一想到任我行，无不惊怖，这事如果泄漏了出去，江湖虽大，可无容身之所。当下七人一齐起誓。 


令狐冲知道他们一起完誓，便会动刀杀了盈盈，急运内功在几处被封穴道上冲了几下，却全无动静。他心中一急，向盈盈瞧去，只见她一双妙目凝望自己，眼神中全无惧色，当即心中一宽：“反正总是要死，我二人同时毕命，也好得很。” 


仇松年向游迅道：“动手啊。”游迅道：“仇头陀向来行事爽快，最有英雄气概，还是请仇兄动手。”仇松年骂道：“你不动手，我先宰了你。”游迅笑道：“仇兄既然不敢，那么严兄出手如何？”仇松年骂道：“你奶奶的，我为什么不敢？今日老子就是不想杀人。”玉灵道人道：“不论是谁动的手都是是一样，反正没人会说出去。”西宝和尚道：“既然都是一样，那么就请道兄出手好了。”严三星道：“有什么推三阻四的？打开天窗说亮话，大伙儿谁也信不过谁，大家都拔出兵刃来，同时往任大小姐身上招呼。”这些人虽然都是穷凶极恶之辈，但临到决意要杀盈盈了，还是不敢对她有什么轻侮的言语。 游迅道：“且慢，让我先取了解药在手再说。”仇松年道：“为什么让你先取？你拿在手中，便来要胁旁人，让我来取。”游迅道：“给你拿了，谁敢说你不会要胁？”玉灵道人道：“别挨时候了！挨到她穴道解了，那可糟糕。先杀人，再分药！”刷的一声，拔出了长剑。余人纷纷取出兵刃，围在盈盈身周。 


盈盈眼见大限已到，目不转睛的瞧着令狐冲，想着这些日子来和他同过的甜蜜时光，嘴边现出了温柔微笑。 


严三星叫道：“我叫一二三，大家同时下手，一、二、三！”他‘三’字一出口，七件兵刃同时向盈盈身上递去。那知七件兵刃递到她身边半尺之处，不约而同的都是停住不前。 


仇松年骂道：“胆小鬼，干么不敢杀过去？就想旁人杀了她，自己不落罪名！西宝和尚道：”你胆子倒大得很，你的戒刀可也没砍下！七人心中各怀鬼胎，均盼旁人先将盈盈杀了，自己的兵刃上不用溅血，要杀这个向来敬畏之人，可着实不易。仇松年道：“咱们再来！这一次谁的兵刃再停着不动，那便是龟儿子王八蛋，婊子养的，猪狗不如！我来叫一二三。一－－二－－” 


‘三’字尚未出口，令狐冲叫道：“辟邪剑法！” 


七人一听，立即回头，倒有四人齐声问道：“什么？”岳不群以辟邪剑法在封禅台上刺瞎左冷禅，轰传武林，这七人艳羡之极，这些时候来日思夜想，便是这辟邪剑谱。 


令狐冲念道：“辟邪剑法，剑术至尊。先练剑气，再练剑神。气神基定，剑法自精。剑气如何养，剑神如何生？奇功兼妙诀，皆在此中寻。”他念一句，七人向他移近半步，念得六七句，七个人都已离开盈盈身畔，走到了他身边。 


仇松年听他住口不念，问道：“这……这便是辟邪剑谱吗？”令狐冲道：“不是辟邪剑谱，难道是邪辟剑谱？”仇松年道：“你念下去。”令狐冲念道：“练气之道，首在意诚，凝意集思，心田无尘……”念到这里便不念了。西宝和尚催到：“念下去，念下去。”玉灵道人却口舌微动，跟着念诵，用心记忆：“练气之道，首在意诚，凝意集思，心田无尘。”其实令狐冲从未见过辟邪剑谱，他所念的，只是华山剑法的歌诀，将‘华山之剑，至轻至灵’这八字改成了‘辟邪剑法，剑术至尊’而已。这本是岳不群所传的‘气宗’歌诀，因此有什么‘先练剑气，再练剑神’的词句。否则令狐冲读书不多，识得的字便已有限，仓促之际，如何能出口成章，这等似模似样？但仇松年等人一来没听过华山剑法的歌诀，二来心中念念不忘辟邪剑法，已如入魔一般，一听有人背诵辟邪剑法的歌诀，个个神魂颠倒，那里还有余暇来细思剑谱的真假？ 令狐冲继续念道：“绵绵泊泊，剑气充盈，辟邪剑出，杀个干净……”这‘杀个干净’四字，是他信中胡诌的，华山剑诀中并无这等说法，他念到此处，说道：“这个，这个……下面好象是‘杀不干净，剑法不灵’，又好像不是，有点记不清楚了。” 


西宝和尚等齐问：“剑谱在那里？”令狐冲道：“这剑谱……可决不是在我身上。”一面说，一面眼望自己腹部。这句话当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一言既出，两只手同时伸入他怀中摸去，一只是西宝和尚的，一只是仇松年的。突然间两人齐声惨叫，西宝和尚脑浆迸裂，仇松年背上一枝长剑贯胸而出，却是分别遭了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的毒手。 


严三星冷笑道：“大伙儿辛辛苦苦的找这辟邪剑谱，好容易剑谱出现，这两个龟蛋却想独占，天下有这等到便宜事？”砰砰两声，飞腿将两人尸体踢了开去。 


令狐冲初时假装念诵辟邪剑谱，只是眼见盈盈命在顷刻，情急智生，将众人引开，只盼拖延时刻，自己或盈盈被点的穴道得能解开，没想到此计十分灵验，不但引开了七人，而且逗得他们自相残杀，七人中只剩下了五人，不由得暗暗心喜。 


游迅道：“这剑谱是否真在令狐冲身上，谁也没瞧见，咱们自己先砍杀起来，未免太心急了些……”他一言未毕，严三星已翻着怪眼，恶狠狠地瞪着他，说道：“你说我们心急，你心中不服，是不是？只怕你想独吞剑谱了？”游迅道：“独吞是不敢，像这位大和尚这般脑袋瓜子开花，有什么好玩？不过这剑谱天下闻名，大伙儿一齐开开眼界，总是想的。”桐柏双奇齐声道：“不错，谁也不能独吞，要瞧便一起瞧。” 


严三星向游迅道：“好，那么你去这小子怀中，将剑谱取出来。”游迅摇头微笑，说道：“在下决无独吞之意，也不敢先睹为快。严兄取了出来，让在下瞧见上几眼，也就心满意足了。”严三星向玉灵道人道：“那么你去取！”玉灵道人道：“还是严兄去取的好。”严三星向桐柏双奇二人望去，二人也都摇了摇头。严三星怒道：“你们四个龟蛋打的是什么主意，难道我不明白？你们想老子去取剑谱，乘机害了老子，姓严的可不上这个当。”五人面面相觑，登成僵持之局。 


令狐冲生怕他们又去加害盈盈，说道：“你们且不用忙，让我再记一记看，嗯，辟邪剑出，杀个干净，杀不干净，剑法不灵……不对，不对，剑法不灵，何必独吞？糟糕，糟糕，这剑谱深奥得很，说什么也记不全。” 


那五人一心一意志在得到剑谱，怎听得出这剑诀的语句粗陋不文，反而更加心痒难搔。严三星单刀一扬，喝道：“要我去这小子怀中取剑谱，那也不难。你们四人都退到门外去，免得龟儿子不存好心，我一伸手，刀剑拐杖，便招呼到老子后心。”桐柏双奇一言不发，便退到了门外。游迅笑嘻嘻的也退了出去。玉灵道人略一迟疑，退了几步。严三星喝道：“你两只脚都站到门槛外面去！”玉灵道人道：“你吆喝什么？老子爱出便出去，不爱出去，你管得着吗？”话虽如此，终于还是走到了门槛之外。四人目不转睛的监视着他，料想这灵龟阁悬空而筑，若要脱身，楼梯是必经之途，不怕他取得剑谱之后飞上天去。 严三星转过身来，背向令狐冲，两眼凝视着门外的四人，唯恐他们暴起发难，向自己袭击，反转左手，到令狐冲怀中摸索，摸了一会，不觉有何书册，当下将单刀横咬在口，左手抓住令狐冲胸口，伸右手去摸。左手只这么一使劲，登时觉得内刀突然外泄，他一惊之下，急忙缩手，岂知那只手却如粘在令狐冲肌肤上一般，竟然缩不回来。他越加吃惊，急忙运力外夺，越运劲，内力外泄越快。他拚命挣扎，内力便如河堤决口般奔泻出去。 


令狐冲于危急之际，忽有敌人内力源源自至，心中大喜，说道：“你何必制住我心脉？我将剑诀背给你听便是了。”嘴唇乱动，作说话之状。玉灵道人等到在门外见了，还道他真在背诵剑谱，自己一句也听不到，岂不太也吃亏，当即一涌而入，抢到令狐冲身前。令狐冲道：“是了，这本便是剑谱，你取出来给大家瞧瞧吧！”可是严三星的左手粘在他身上，那里伸得出来？玉灵道人只道严三星已抓住了剑谱，不即取出，自是意欲独吞，当即伸手也往令狐冲怀中抓去，一碰到令狐冲的肌肤，内力外泄，一只手也给粘住了。 


令狐冲叫道：“喂，喂，你们两个不用争，将剑谱撕烂了，大家都看不成！” 


桐柏双奇互相使了个人眼色，黄光闪处，两根黄金拐杖当空击下，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登时脑浆迸裂而死。两人一死，内力消散，两只手掌离开令狐冲身体，尸横就地。 


令狐冲突然得到二人的内力，这是来自被封穴道之外的劲力，不因穴道被封而有窒滞，自外向内一加冲击，被封的穴道登时解了。他原来的内力何等深厚，微一使力，手上所绑绳索立即崩断，伸手入怀，握住了短剑剑柄，说道：“剑谱在这里，那一位来取罢。” 


桐柏双奇脑筋迟钝，对他双手脱缚竟不以为异，听他说愿意交出剑谱，大喜之下，一齐伸手来接。突然间白光一闪，拍拍两声，两人的右手一同齐腕而断，手掌落地。两人一声惨叫，向后跃开。令狐冲崩断脚上绳索，飞身跃在盈盈面前，向游迅道：“剑法一灵，杀个干净！游兄，你要不要瞧瞧这剑谱？” 


饶是游迅老奸巨猾，这时也已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谢谢，我……我不要瞧了。” 


令狐冲笑道：“不用客气，瞧上一瞧，那也不妨的。”伸左手在盈盈背心和腰间推拿数下，解开了她被封的穴道。 


游迅全身簌簌的抖个不住，说道：“令狐公……公子……令狐大……大……大侠，你……你……你……”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说道：“小人罪该万死，多说……多说也是无用，圣姑和掌门人但有所命，小人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令狐冲笑道：“练那辟邪剑法，第一部功夫是很好玩的，你这就做起来罢！”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圣姑和掌门人宽洪大量，武林中众所周知，今日让小人将功赎罪，小人定当往江湖之上，大大宣扬两位圣德……不，不，不……”他一说到‘圣德’二人字，这才想起，自己在惊惶中又闯了大祸，盈盈最恼的就是旁人在背后说她和令狐冲的短长，待到要收口，已然不及。 盈盈见桐柏双奇并肩而立，两人虽都断了一只手掌，血流不止，但脸上竟无惧色，问道：“你二人是夫妻么？” 


桐柏双奇男的叫周孤桐，妇的叫吴柏英。周孤桐道：“今日落在你手，要杀要剐，我二人不会皱眉头，你多问什么？”盈盈倒喜欢他的傲气，冷冷的道：“我问你们二人是不是夫妻。”吴柏英道：“我和他并不是正式夫妻，但二十年来，比人家正式夫妻还更加要好些。”盈盈道：“你二人之中，只有一人可以活命。你二人都少了一手一足，又少了……”想到自己父亲和他二人一样，也是少了一只眼睛，便不说下去，顿一顿，道：“你二人这就动手，杀了对方，剩下的一人便自行去罢！” 


桐柏双厅齐声道：“很好！”黄光闪动，二人翻起黄金拐杖，便往自己额头击落。 


盈盈叫道：“且慢！”右手长剑，左手短期剑同时齐出，往二人拐杖上格去，铮铮两声，只觉肩臂皆麻，双剑险些脱手，才将两根拐杖格开，但左手劲力较弱，吴柏英的拐杖还是擦到了额头，登时鲜血长流。 


周孤桐大声道：“我杀了自己，圣姑言出如山，即便放你，有什么不好？”吴柏英道：“当然是我死你活，那又有什么可争的？” 


盈盈点头道：“很好，你二人夫妻情重，我好生相敬，两个都不杀。快将断手处伤口包了起来。”两人一听大喜，抛下拐杖，抢上去为对方包扎伤口。盈盈道：“但有一事，你两个须得尊命办理。”周吴二人齐声答应。盈盈道：“下山之后，即刻去拜堂成亲。两个人在一起，不做夫妻，成……成……”她本想说‘成什么样子’，但立即想到自己和令狐冲在一起，也未拜堂成亲，不由得满脸飞红。周吴二人对望了一眼，一齐躬身相谢。 


游迅道：“圣姑大恩大德，不但饶命不杀，还雇念到你们的终身大事。你小两口儿当真福命不小。我早知圣姑她老人家待下属最好。”盈盈道：“你们这次来到恒山，是奉了谁的号令？有什么图谋？”游迅道：“小人是受了华山岳不群那狗头的欺骗，他说是奉了神教任教主的黑木令旨，要将恒山群尼一齐擒拿到黑木崖去，听由任教主发落。”盈盈问道：“岳不群手中有黑木令？”游迅道：“是，是！属下仔细看过，他拿的确是日月神教的黑木令，否则属下对教主和圣姑忠心耿耿，又怎会听岳不群这狗头的话？”盈盈寻思：“岳不群怎么会有我教的黑木令？啊，是了，他服了三尸脑神丹，自当听我爹爹号令，这是爹爹给他的。”又问：“岳不群又说：成事之后，他传你们辟邪剑法，是不是？” 游迅连连磕头，说道：“岳不群这狗头就会骗人，谁也不全当真信了他的。”盈盈道：“你们说这次来恒山干事，大功告成，到底怎样了？”游迅道：“有人在山上的几口井中都下了迷药，将恒山派的众位师父一起都迷倒了。别院中许多未知内情的人，也都给迷倒了。这当儿已然首途往黑木崖去。”令狐冲忙问：“可杀伤了人没有？”游迅答道：“杀死了八九个人，都是别院中的。他们没给迷倒，动手抵抗，便给杀了。”令狐冲问：“是那几个人？”? □章D：“小人叫不出他们名字。令狐大侠你老……老人家的好朋友都不在其内。”令狐冲点点头，放下了心。 


盈盈道：“咱们下去罢。”令狐冲道：“好。”拾起地下西宝和尚所遗下的长剑，笑道：“见到那恶婆娘，可得好好跟她较量一下。” 


游迅道：“多谢圣姑和令狐掌门不杀之恩。”盈盈道：“何必这么客气？”左手一挥，短剑脱手飞出，□的一声，从游迅胸口插入，这一生奸滑的‘滑不留手’游迅登时毙命。 


两人并肩走下楼来，空山寂寂，唯闻鸟声。 


盈盈向令狐冲瞧了一眼，不禁运□嗤一声，笑了出来。令狐冲叹道：“令狐冲削发为僧，从此身入空门。女施主，咱们就此别过。”盈盈明知他是说笑，但情之所钟，关心过切，不由得身子一颤抖，抓住他手臂，道：“冲哥，你别……别跟我说这等到笑话，我……我……”适才她飞剑杀游迅，眼睛也不眨一下，这时语声中却大现惧意。令狐冲心下感动，左手在自己光头上打了个爆栗，叹道：“但世上既有这样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大和尚只好还俗。” 


盈盈嫣然一笑，说道：“我只道杀了游迅之后，武林中便无油腔滑调之徒，从此耳根清净，不料……嘻嘻！”令狐冲笑道：“你摸一摸我的光头，那也是滑不留手。”盈盈脸上一红，啐了一中，道：“咱们说正经的。恒山群弟子给掳上了黑木崖后，再要相救，那就千难万难了，而且也大伤我父女之情……” 


令狐冲道：“更加是大伤我翁婿之情。”盈盈横了他一眼，心中却甜甜的甚为受用。令狐冲道：“事不宜迟，咱们得赶将上去，拦路救人。”盈盈道：“赶尽杀绝，别留下活口，别让我爹爹知道，也就是了。”她走了几步，叹了口气。 


令狐冲明白她的心事，这等大事要瞒过任我行的耳目，那是谈何容易，但自己既是恒山派掌门，恒山门人被俘，如何不救？她是打定主意向着自己，纵违父命，也是在所不惜了。他想事已至此，须当有个了断，伸出左手去握住了她右手。盈盈微微一挣，但见四下里无一人，便让他握住了手。令狐冲道：“盈盈，你的心事，我很明白。此事势将累你父女失和，我很是过意不去。”盈盈道：“正是。爹爹其实很喜欢你，何况你又是他神功大法的唯一传人。”令狐冲道：“我决不愿加盟神教，什么‘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什么‘文成武德，泽被苍生’这些肉麻话，我听了就要作呕。”盈盈道：“我知道，因此从来没劝过你一句。如果你入了神教，将来做了教主，一天到晚听这种恭维肉麻话，那就……那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子了。唉，爹爹重上黑木崖，他整个性子很快就变了。” 令狐冲道：“可是咱们也不能得罪了你爹爹。”伸出右手，将她左手也握住了，说道：“盈盈，救出恒山门人之后，我和你立即拜堂成亲，也不必理会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你退出武林，封剑隐居，从此不问外事，专生儿子。” 


盈盈初时听他说得一本正经，脸上晕红，心下极喜，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吃了一惊，运力一挣，将他双手摔开了。 


令狐冲笑道：“做了夫妻，难道不生儿子？”盈盈嗔道：“你再胡说八道，我三天不跟你说话。”令狐冲知她说得到，做得到，伸了伸舌头，笑道：“好，笑话少说，赶办正事要紧。咱们得上见性峰去瞧瞧。” 


两人展开轻功，迳上见性峰来，见无色庵中已无一人，众弟子所居之所也只余空房，衣物零乱，刀剑丢了一地。幸好地下并无血迹，似未伤人。两人又到通元谷别院中察看，也不见有人。桌上酒肴杂陈，令狐冲酒瘾大发，却那敢喝上一口，说道：“肚子饿得狠了，快到山下去喝酒吃饭。” 


盈盈撕下令狐冲长衣上的一块衣襟，替他包在头上。令狐冲笑道：“这才像样，否则大和尚拐带良家少女，到处乱闯，太也不成体统。”到得山下，已是未牌时分，好容易找到一家小饭店，这才吃了个饱。 


两人辨明去黑木崖的路径，提气疾赶，奔出一个多时辰，忽听得山后传来一阵阵喝骂之声，停步一听，似是桃谷六仙。两人寻声赶去，渐渐听得清楚，果然便是桃谷六仙。盈盈悄声道：“不知道六个宝贝在跟谁争闹？” 


两人转过山坳，隐身树后，只见桃谷六仙口中吆喝，围住了一人，斗得甚是激烈。那人倏来倏往，身形快极，只见一条灰影在六兄弟间穿插来去，竟然便是仪琳之母、悬空寺中假装聋哑的那个婆婆。跟着拍拍声响，桃根仙和桃实仙哇哇大叫，都是给她打中了一记耳光。令狐冲大喜低声道：“六月债，还得快，我也来剃她的光头。”手按剑柄，只待桃谷六仙不敌，便跃出报仇。 


但听得拍拍之声密如联珠，六兄弟人人给她打了好多下耳光。桃谷六仙怒不可遏，只盼抓住她手足，将她撕成四块。但这婆婆行动快极，如鬼如魅，几次似乎一定抓住了，却总是差着数寸，给她避开，顺手又是几记耳光。但那婆婆也瞧出六人厉害，只怕使劲稍过，打中一二人后，便给余人抓住。又斗一阵，那婆婆知道难以取胜，展开双掌，拍拍劈劈打了四人四记耳光，突然向后跃出，转身便奔。她奔驰如电，一刹那间已在数丈之外，桃谷六仙齐声大呼，再也追赶不上。 


令狐冲横剑而出，喝道：“往那里逃？”白光闪动，挺剑指向她的咽喉。这一剑直攻要害，那婆婆吃了一惊，急忙缩头躲过。令狐冲斜剑刺她右肩，那婆婆无可闪避，只得向后急退两步。令狐冲一剑逼得她又退了一步。他长剑在手，那婆婆如何是他之敌？刷刷刷三剑，迫得她连退五步，若要取她性命，这婆婆早已一命呜呼了。 


桃谷六仙欢呼声中，令狐冲长剑剑尖已指入她胸口。桃根仙等到四人一扑而上，抓住了她四肢，提将起来。令狐冲喝道：“别伤她性命！”桃花仙提掌往她脸上打去。令狐冲喝道：“将她吊起来再说。”桃根仙道：“是，拿绳来，拿绳来。” 


但六人身边均无绳索，荒野之间更无找绳索处，桃花仙和桃杆仙四处寻觅。突然间手中一松，那婆婆一挣而脱，在地下一滚，冲了出去，正想奔跑，突觉背上微微刺痛，令狐冲笑道：“站着罢！”长剑剑尖轻戳她后心肌肤。那婆婆骇然变色，只得站住不动。 


桃谷六仙奔将上来，六指齐出，分点了那婆婆肩肋手足的六处穴道。桃干仙摸着给那婆婆打得肿起了的面颊，伸手便欲打还她耳光。令狐冲心想看在仪琳的面上，不应让她受殴，说道：“且慢，咱们将她吊了起来再说。”桃谷六仙听得要将她高高吊起，大为欢喜，当下便去剥树皮搓绳。 


令狐冲问起六人和她相斗的情由。桃枝仙道：“咱六兄弟正在这里大便，便得兴高采烈之际，忽然这婆娘狂奔而来，问道：‘喂，你们见到一个小尼姑没有？’她说话好生无礼，又打断了咱们大便的兴致……”盈盈听他说得肮脏，皱了眉头，走了开去。 


令狐冲笑道：“是啊，这婆娘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桃叶仙道：“咱们自然不理她，叫她滚开。这婆娘出手便打人，大伙儿就这样打了起来。本来我们自然一打便赢，只不过屁股上大便还没抹干净，打起来不大方便。令狐兄弟，若不是你及时赶到，差些儿还让她给逃了去。”桃花仙道：“那倒未必，咱们让她先逃几步，然后追上，教她空欢喜一场。”桃实仙道：“桃谷六仙手下，不逃无名之将，那一定是会捉回来的。”桃根仙道：“这是猫捉老鼠之法，放它逃几步，再扑上去捉回来。”令狐冲笑道：“一猫捉六鼠尚且捉到了，何况六猫捉一鼠，那自是手到擒来。”桃谷六仙听得令狐冲附和其说，尽皆大喜。说话之间，已用树皮搓成了绳索，将那婆婆手反缚了，吊在一株高树之上。 令狐冲提起长剑，在那树上一掠而下，削下七八尺长的一片，提剑在树干上划了七个大字：“天下第一醋坛子”。桃根仙问道：“令狐兄弟，这婆娘为什么是天下第一醋坛子，她喝醋的本领十分了得么？我偏不信，咱们放她下来，我就来跟她比划比划！”令狐冲笑道：“醋坛子是骂人的话。桃谷六仙英雄无敌，义薄云天，文才武略，众望所归，岂是这恶婆娘所能及？那也不用比划了。”桃谷六仙咧开了嘴合不拢来，都说：“对，对，对！” 


令狐冲问道：“你们到底见到仪琳师妹没有？”桃枝仙道：“你问的是恒山派那个美貌的小尼姑吗？小尼姑没见到，大和尚倒见到两个。”桃干仙道：“一个是小尼姑的爸爸，一个是小尼姑的徒弟。”令狐冲问道：“在那里？”桃叶仙道：“这二人过去了约摸一个时辰，本来约我们到前面镇上喝酒。我们说大便完了就去，那知这恶婆娘前来缠夹不清。” 


令狐冲心念一动，道：“好，你们慢慢来，我先去镇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