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复仇 




天色渐黑，封禅台旁除恒山派外已无旁人。仪和问道：“掌门师兄，咱们也下去吗？”她仍叫好令人狐冲‘掌门师兄’，显是既不承认五派合并，更不承认岳不群是本派掌门。令狐冲道：“咱们便在这里过夜，好不好？”只觉和岳不群离开越远越好，实不愿再到嵩山本院和他见面。 


他此言一出，恒山派许多女弟子都欢呼起来，人同此心，谁都不愿下去。当日在福州城中，她们得悉师长有难，曾求华山派援手，岳不群不顾‘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之义，一口拒绝，恒山弟子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今日令狐冲又为岳灵珊所伤，自是人人气愤，待见岳不群夺得了五岳派掌门之位，各人均是不服，在这封禅台旁露宿一宵，倒是耳目清净。 


仪清道：“掌门师兄不宜多动，在这里静养最好。只是这位大哥……”说时眼望盈盈。 


令狐冲笑道：“这位不是大哥，是任大小姐。”盈盈一直扶着令狐冲，听他突然泄露自己身份，不由得大羞，急忙抽身站起，逃出数步。令狐冲不防，身子向后便仰。仪琳站在他身旁，一伸手，托住他的左肩，叫道：“小心了！” 


仪和、仪清等早知盈盈和令狐冲恋情深挚，非比寻常。一个为情郎少林寺舍命，一个为救她率领江湖豪士攻打少林寺。令狐冲就任恒山派掌门人，这位任大小姐又亲来道贺，击破了魔教的奸谋，可说大有惠于恒山派，听得眼前这个虬髯大汉竟然便是任大小姐，都是惊喜交集。恒山众弟子心目中早就将这位任大小姐当作是未来的掌门夫人，相见之下，甚是亲热。当下仪和等取出干粮、清水，分别吃了，众人便在封禅台旁和衣而卧。 


令狐冲重伤之余，神困力竭，不久便即沉沉睡去。睡到中夜，忽听得远处有女子声音喝道：“什么人？”令狐冲虽受重伤，内力极厚，一听之下，便即醒转，知是巡查守夜的恒山弟子盘问来人。听得有人答道：“五岳派同门，掌门人岳先生座下弟子林平之。”守夜的恒山弟子问道：“夤夜来此，为了何事？”林平之道：“在下约得有人在封禅台下相会，不知众位师姊在此休息，多有得罪。”言语甚为有礼。 


便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西首传来：“姓林的小子，你在这里伏下五岳派同门，想倚多为胜，找老道的麻烦吗？”令狐冲认出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微微一惊：“林师弟与余沧海有杀父杀母的大仇，约他来此，当是索还这笔血债了。” 


林平之道：“恒山众师姊在此歇宿，我事先并不知情。咱们另外觅处所了断，免得骚扰了旁人清梦。”余沧海仰天大笑，说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叫我这样那样么？你岳父新任五岳派掌门，我是瞧在他脸上，才来听你有什么话说。你有什么屁，赶快就放。要动手打架，那便亮剑，让我瞧瞧你林家的辟邪剑法，到底有什么长进。” 


令狐冲慢慢坐起身来，月光之下，只见林平之和余沧海相对而立，相距约有三丈。令狐冲心想：“那日我在衡山负伤，这余矮子想一掌将我击落死，幸得林师弟仗义，挺身而出，这才救了我一命。倘若当日余矮子一掌打在我身上，令狐冲焉有今日？林师弟入我华山门下之后，武功自是大有进境，但与余矮子相比，毕竟尚有不逮。他约余矮子来此，想必师父、师娘定然在后相援。但若师父师娘不来，我自也不能袖手不理。” 


余沧海冷笑道：“你要是有种，便该自行上我青城山来寻仇，却鬼鬼祟祟的约我到这里来，又在这里伏下一批尼姑，好一齐向老道下手，可笑啊可笑。” 


仪和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朗声说道：“姓林的小子跟你有恩有仇，和我们恒山派有什么相干？你这矮道人便会胡说八道。你们尽可拚个你死我活，咱们只是看热闹。你心中害怕，可不用将恒山派拉扯在一起。”她对岳灵珊大大不满，爱屋及乌，恨屋也及乌，连带的将岳灵珊的丈夫也憎厌上了。 


余沧海与左冷禅一向交加情不坏，此次左冷禅又先后亲自连写了两封信，邀他上山观礼，兼壮声势。余沧海来到嵩山之时，料定左冷禅定然会当五岳派掌门，因此虽是与华山派门人有仇，却丝毫不放在心上，那知这五岳派掌门一席竟会给岳不群夺过了去，大为始料所不及，觉得在嵩山殊无意味，即晚便欲下山。 


青城派一行从嵩山绝顶下来之时，林平之走到他身旁，低声相约，要他今晚子时，在封禅台畔相会。林平之说话虽轻，措辞神情却无礼已极，令他难以推托。余沧海寻思：“你华山派新掌五岳派门户，气焰不可一世，但你羽翼未丰，五岳派内四分五裂，我也不来怕你。只是须得提防你邀约帮手，对我群起而攻。”他故意赴约稍迟，跟在林平之身后，看他是否有大批帮手，眼见林平之竟孤身上峰赴约。他暗暗心喜，本来带齐了青城派门人，当下只带了两名弟子上峰，其余门人则散布峰腰，见到有人上峰应援，即发声示警。 


上得峰来，见封禅台旁有多人睡卧，余沧海暗暗叫苦，心想：“三十老娘，倒绷婴儿。我只去查他有无带同大批帮手上峰，没想到他大批帮手早在峰顶相候。老道身入伏中，可得筹划脱身之计。” 


他素知恒山派的武功剑术决不在青城派之下，虽然三位前辈师太圆寂，令狐冲又身上受重伤，此刻恒山派中人材凋零，并无高手，但毕竟人多势众，如果数百名尼姑结成剑阵围攻，那可棘手得紧。待听得仪和如此说，虽然直呼自己为‘矮子’，好生无礼，言语之中显是表明两不相助，不由得心中一宽，说道：“各位两不相助，那是再好不过。大家不妨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且看我青城派的剑术，与其华山派剑法相较却又如何。”顿了一顿，又道：“各位别以为岳不群侥幸胜得嵩山左师兄，他的剑法便如何了不起。武林中各家各派，各有各的绝技，华山剑法未必就能独步天下。以我看来，恒山剑法就比华山高明得多。” 他这几句话的弦外之意，恒山门人如何听不出来，仪和却不领他的情，说道：“你们两个，要打便爽爽快快的动手，半夜三更在这里叽哩咕噜，扰人清梦，未免太不识相。” 


余沧海心下暗怒，寻思：“今日老道要对付姓林的小子，又落了单，不能跟你们这些臭尼姑算帐。日后你恒山门人在江湖上撞在老道手中，总教你们有苦头吃的。”他为人极是小气，一向又自尊自大惯了的，武林后辈见到他若不恭恭敬敬的奉承，他已老大不高兴，仪和如此说话，倘在平时，他早就大发脾气了。 


林平之走上两步，说道：“余沧海，你为了觊觎我家剑谱，害死我父母双亲，我福威镖局中数十口人丁，都死在你青城派手下，这笔血债，今日要鲜血来偿。” 


余沧海气往上冲，大声道：“我亲生孩儿死在你这小畜生手下，你便不来找我，我也要将你这小狗千刀万剐。你托庇华山门下，以岳不群为靠山，难道就躲得过了？”呛□一声，长剑出鞘。这日正是十五，皓月当空，他身子虽矮，剑刃却长。月光与剑光映成一片，溶溶如水，在他身前幌动，只这一拔剑，气势便大是不凡。 


恒山弟子均想：“这矮子成名已久，果然非同小可。” 


林平之仍不拔剑，又走上两步，与余沧海相距已只丈余，侧头瞪视着他，眼睛中如欲迸出火来。 


余沧海见他并不拔剑，心想：“你这小子倒也托大，此刻我只须一招‘碧渊腾蛟’，长剑挑起，便将你自小腹而至咽喉，划一道两尺半的口子。只不过你是后辈，我可不便先行动手。”喝道：“你还不拔剑？”他蓄势以待，只须林平之手按剑柄，长剑抽动，不等他长剑出鞘，这一招‘碧渊腾蛟’便剖了他肚子。恒山弟子那就只能赞他出手迅捷，不能说他突然偷袭。 


令狐冲眼见余沧海手中长剑的剑尖不住颤动，叫道：“林师弟，小心他刺你小腹。” 


林平之一声冷笑，蓦地里疾冲上前，当真是动如脱兔，一瞬之间，与余沧海相距已不到一尺，两人的鼻子几乎要碰在一起。这一冲招式之怪，无人想像得到，而行动之快，更是难以形容。他这么一冲，余沧海的双手，右手中的长剑，便都已到了对方的背后。他长剑无法弯过来戳刺林平之的背心，而林平之左手已拿住了他右肩，右手按上了他心房。 


余沧海只觉‘肩井穴’上一阵酸麻，右臂竟无半分力气，长剑便欲脱手。 


眼见林平之一招制住强敌，手法之奇，恰似岳不群战胜左冷禅时所使的招式，路子也是一模一样，令狐冲转过头来，和盈盈四目交视，不约而同的低呼：“东方不败！”两人都从对方的目光之中，看到了惊恐和惶惑之意。显然，林平之这一招，便是东方不败当日在黑木崖所使的功夫。 


林平之右掌蓄劲不吐，月光之下，只见余沧海眼光中突然露出极大的恐惧。林平之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只觉倘若一掌将他人震死了，未免太过便宜了他。便在此时，只听得远处岳灵珊的声音响了起来：“平弟，平弟！爹爹叫你今日暂且饶他。”他一面呼唤，一面奔上峰来。见到林平之和余沧海面对面的站着，不由得一呆。他抢前几步，见林平之一手已拿住余沧海的要穴，一手按在他胸口，便嘘了一口气说道：“爹爹说道，余观主今日是客，咱们不可难为了他。” 


林平之哼的一声，搭在余沧海‘肩井穴’的左手加催内劲。余沧海穴道中酸麻加甚，但随即觉察到，对方内力实在平平无奇，苦在自己要穴受制，否则以内功修为而论，和自己可差得远了，一时之间，心下悲怒交集，明明对方武功稀松平常，再练十年也不是自己对手，偏偏一时疏忽，竟为他怪招所乘，一世英名固然付诸流水，而且他要报父母大仇，多半不听师父的吩咐，便即取了自己性命。 


岳灵珊道：“爹爹叫你今日饶他性命。你要报仇，还怕他逃到天边去吗？” 


林平之提起左掌，拍拍两声，打了余沧海两个耳光。余沧海怒极，但对方右手仍然按在自己心房之上，这少年内力不济，但稍一用劲，便能震坏自己心脉，这一掌如将自己就此震死，倒也一了百了，最怕的是他以第四五流的内功，震得自己死不死，活不活，那就惨了。 


林平之打了他两记耳光，一声长笑，身子倒纵出去，已离开他有三丈远近，侧头向他瞪视，一言不发。余沧海挺剑欲上，但想自己以一代宗主，一招之间便落了下风，众目睽睽之下若再上前缠斗，那是痞棍无赖的打法，较之比武而输，更是羞耻百倍，虽跨出了一步，第二人步却不再踏出。林平之一声冷笑，转身便走，竟也不去理睬妻子。 


岳灵珊顿了顿足，一瞥眼见到令狐冲坐在封禅台之侧，当即走到他身前，说道：“大师哥，你……你的伤不碍事罢？”令狐冲先前一听到她的呼声，心中便已怦怦乱跳，这时更加心神激荡，说道：“我……我……我……”仪和向岳灵珊冷冷的道：“你放心，死不了！”岳灵珊听而不闻，眼光只是望着令狐冲，低声说道：“那剑脱手，我……我不是有心想伤你的。”令狐冲道：“是，我当然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我……我当然知道。”他向来豁达洒脱，但在这小师妹面前，竟是呆头呆脑，变得如木头人一样，连说了三句‘我当然知道’，直是不知所云。岳灵珊道：“你受伤很重，我十分过意不去，但盼你不要见怪。”令狐冲道：“不，不会，我当然不会怪你。”岳灵珊幽幽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轻声道：“我去啦！”令狐冲道：“你……你要去了吗？”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岳灵珊低头慢慢走开，快下峰时，站定脚步，转身说道：“大师哥，恒山派来到华山的两位师姊，爹爹说我们多有失礼，很对不起来。我们一回华山，立即向两位师姊陪罪，恭送她们下山。” 


令狐冲道：“是，很好，很……很好！”目送她走下山峰，背影在松树后消失，忽然想起，当时在思过崖上，她天天给自己送酒送饭，离去之时，也总是这次么依依不舍，勉强想些说话出来，多讲几句才罢，直到后来她移情于林平之，情景才变。 


他回思往事，情难自已，忽听得仪和一声冷笑，说道：“这女子有什么好？三心二意，待人没半点真情，跟咱们任大小姐相比，给人家提鞋儿也不配。” 


令狐冲一惊人，这才想起盈盈便在身边，自己对小师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当然都给她瞧在眼里了，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热。只见盈盈倚着封禅台的一角，似在打盹，心想：“只盼她是睡着了才好。”但盈盈如此精细，怎么会在这当儿睡着？令狐冲这么想，明知是自己欺骗自己，讪讪的想找几句话来跟她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对付盈盈，他可立刻聪明起来，这时既无话可说，最好便是什么话都不说，但更好的法子，是将她心思引开，不去想刚才的事，当下慢慢躺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显得触到背上的伤痛。盈盈果然十分关心，过来低声问道：“碰痛了吗？”令狐冲道：“还好。”伸过手去，握住了她手。盈盈想要甩脱，但令狐冲抓得很紧。她生怕使力之下，扭痛了他伤口，只得任由他握着。令狐冲失血极多，疲困殊甚，过了一会，迷迷湖糊的也就睡着了。 


次晨醒转，已是红日满山。众人怕惊醒了他，都没敢说话。令狐冲觉得手中已空，不知什么时候，盈盈已将手抽回了，但她一双关切的目光却凝视着他脸。令狐冲向她微微一笑坐起身来，说道：“咱们回恒山去罢！” 


这时田伯光已砍下树木，做了个担架，当下与不戒和尚二人抬起令狐冲，走下峰来。众人行经嵩山本院时，只见岳不群站在门口，满脸堆笑的相送，岳夫人和岳灵珊却不在其旁。令狐冲道：“师父，弟子不能向你老人家叩头告别了。”岳不群道：“不用，不用。等你养好伤后，咱们再行详谈。我做这五岳派掌门，没什么得力之人匡扶，今后仗你相助的地方正多着呢。”令狐冲勉强一笑。不戒和田伯光抬着他行走如飞，顷刻间走得远了。 


山道之上，尽是这次来嵩山聚会的群豪。到得山脚，众人雇了几辆骡车，让令狐冲、盈盈等人乘坐。 


傍晚时分，来到一处小镇，见一家茶馆的木棚下坐满了人，都是青城派的，余沧海也在其内。他见到恒山弟子到来，脸上变色，转过了身子。小镇上别无茶馆饭店，恒山众人便在对面屋檐下的石阶上坐下休息。郑萼和秦绢到茶馆中去张罗了热茶来给令狐冲喝。 


忽听得马蹄声响，大道上尘土飞扬，两乘马急驰而来。到得镇前，双骑勒定，马上一男一女，正是林平之和岳灵珊夫妇。林平之叫道：“余沧海，你明知我不肯干休，干么不赶快逃走？却在这里等死？” 


令狐冲在骡子车中听得林平之的声音，问道：“是林师弟他们追上来了？”秦绢坐在车中正服侍他喝茶，当下卷起车帷，让他观看车外情景。 


余沧海坐在板凳之上，端起了一杯茶，一口口的呷着，并不理睬，将一杯茶喝干，才道：“我正要等你前来送死。” 


林平之喝道：“好！”这‘好’字刚出口，便即拔剑下马，反手挺剑刺出，跟着飞身上马，一声吆喝，和岳灵珊并骑而去。站在街边的一名青城弟子胸口鲜血狂涌，慢慢倒下。 


林平之这一剑出手之奇，实是令人难以想像。他拔剑下马，显是向余沧海攻去。余沧海见他拔剑相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心下暗喜，料定一和他斗剑，便可取其性命，以报昨晚封禅台畔的奇耻大辱，日后岳不群便来找自己的晦气，理论此事，那也是将来的事了。那料到对方的这一剑竟会在中途转向，快如闪电般刺死一名青城弟子，便即策马驰去。余沧海惊怒之下，跃起追击，但对方二人坐骑奔行迅速，再也追赶不上。 


林平之这一剑奇幻莫测，迅捷无伦，令狐冲只看得挢舌不下，心想：“这一剑若是向我刺来，如果我手中没有兵刃，那是决计无法抵挡，非给他刺死不可。”他自忖以剑术而论，林平之和自己相差极远，可是他适才这一招如此快法，自己却确无拆解之方。 


余沧海指着林平之马后的飞尘，顿足大骂，但林平之和岳灵珊早已去得远了，那里还听得到他的骂声？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转身骂道：“你们这些臭尼姑，明知姓林的要来，便先得过来为他助威开路。好，姓林的小畜生逃走了，有胆子的，便过来决一死战。”恒山弟子比青城派人数多上数倍，兼之有不戒和尚、盈盈、桃谷六仙、田伯光等好手在内，倘若动手，青城派决无胜望。双方强弱悬殊，余沧海不是不知，但他狂怒之下，虽然向来老谋深算，这时竟也按捺不住。 


仪和当即抽出长剑，怒道：“要打便打，谁还怕了你不成？” 


令狐冲道：“仪和师姊，别理会他。” 


盈盈向桃谷六仙低声说了几句话。桃根仙、桃干仙、桃枝仙、桃叶仙四人突然间飞身而起，扑向系在凉棚上的一匹马。 


那马便是余沧海的坐骑。只听得一声嘶鸣，桃谷四仙已分别抓住那马的四条腿，四下里一拉，豁啦一声巨响，那马竟被撕成了四片，脏腑鲜血，到处飞溅。这马腿高身壮，竟然被桃谷四仙以空手撕裂，四人内力之强，实是罕见。青城派弟子无不骇然变色，连恒山门人也都吓得心下怦怦乱跳。 


盈盈说道：“余老道，姓林的跟你有仇。我们两不相帮，只是袖手旁观，你可别牵扯上我们。当真要打，你们不是对手，大家省些力气罢。” 


余沧海一惊之下，气势怯了，刷的一声，将长剑还入鞘中，说道：“大家既是井水不犯河水，那就各走各路，你们先请罢。”盈盈道：“那可不行，我们得跟着你们。”余沧海眉头一皱，问道：“那为什么？”盈盈道：“实不相瞒，那姓林的剑法太怪，我们须得看个清楚。”令狐冲心头一凛，盈盈这句话正说中了他的心事，林平之剑术之奇，连‘独孤九剑’也无法破解，确是非看个清楚不可。 


余沧海道：“你要看那小子的剑法，跟我有什么相干？”这句话一出口，便知说错了，自己与林平之仇深似海，林平之决不会只杀一名青城弟子，就此罢手，定然又会再来寻仇。恒山派众人便是要看林平之如何使剑，如何来杀戮他青城派的人众。 


任何学武之人，一知有奇特的武功，定欲一睹为快，恒山派人人使剑，自不肯放过这大好机会。只是他们跟定了青城派，倒似青城派已成待宰的羔羊，只看屠夫如何操刀一割，世上欺人之甚，岂有更逾于此？他心下大怒，便欲反唇相讥，话到口边，终于强行忍住，鼻孔中哼了上声，心道：“这姓林的小子只不过忽使怪招，卑鄙偷袭，两次都攻了我一个措手不及，难道他还有什么真实本领？否则的话，他又怎么不敢跟我正大光明的动手较量？好，你们跟定了，叫你们看得清楚，瞧道爷怎地一剑一剑，将这小畜生斩成肉酱。” 


他转过身来，回到凉棚中坐定，拿起茶壶来斟茶，只听得嗒嗒嗒之声不绝，却是右手发抖，茶壶盖震动作声。适才林平之在他跟前，他镇定如恒，慢慢将一杯茶呷干，浑没将大敌当前当一回事，可是此刻心中不住说：“为什么手发抖？为什么手发抖？”勉力运气宁定，茶壶盖总是不住的发响。他门下弟子只道是师父气得厉害，其实余沧海内心深处，却知自己实在是害怕之极，林平之这一剑倘若刺向自己，决计抵挡不了。 


余沧海喝了一杯茶后，心神始终不能宁定，吩咐众弟子将死去的弟子抬了，到镇外荒地掩埋，余人便在这凉棚中宿歇。镇上居民远远望见这一伙人斗殴杀人，早已吓得家家闭门，谁敢过来瞧上一眼？ 


恒山派一行散在店铺与人家的屋檐下。盈盈独自坐在一辆骡车之中，与令狐冲的骡车离得远远地。虽然她与令狐冲的恋情早已天下知闻，但她□腆之情，竟不稍减。恒山女弟子替令狐冲敷伤换药，她正眼也不去瞧。郑萼、秦绢等知她心意，不断将令狐冲伤势情形说给她听，盈盈只微微点头，不置一辞。 


令狐冲细思林平之这一招剑法，剑招本身并没什么特异，只是出手实在太过突兀，事先绝无半分朕兆，这一招不论向谁攻出，就算是绝顶高手，只怕也难以招架。当日在黑木崖上围攻东方不败，他手中只持一枚绣花针，可是四大高手竟然无法与之相抗，此刻细想，并非由于东方不败内功奇高，也不是由于招数极巧，只是他行动如电，攻守进退，全然出于对手意料之外。林平之在封禅台旁制住余沧海，适才出剑刺死青城弟子，武功路子便与东方不败一模一样，而岳不群刺瞎左冷禅双目，显然也便是这一路功夫。辟邪剑法与东方不败所学的‘葵花宝典’系出同源，料来岳一群与林平之所使的，自然便是‘辟邪剑法’了。 念及此处，不禁摇头，喃喃道：“辟邪，辟邪！辟什么邪？这功夫本身便邪得紧。”心想：“当今之世，能对付得这门剑法的，恐怕只有风太师叔。我伤愈之后，须得再上华山，去向风太师叔请教，求他老人家指点破解之法。风太师叔说过不见华山派的人，我此刻可已不是华山派的了。”又想：“东方不败已死。岳不群是我师父，林平之是我师弟，他二人决计不会用这剑法来对付我，然则又何必去钻研破解这路剑法的法门？”突然间想起一事，猛地坐起身来，一动之下，骡车一震，伤口登时奇痛，忍不住哼了一声。 


秦绢站在车旁，忙问：“要喝茶吗？”令狐冲道：“不要。小师妹，请你去请任姑娘过来。”秦绢答应了。 


过了一会，盈盈随着秦绢过来，淡淡问道：“什么事？” 


令狐冲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爹爹曾说，你教中那部‘葵花宝典’是他传给东方不败的。当时我总道‘葵花宝典’上所载的功夫，一定不及你爹爹自己修习的神功，可是……”盈盈道：“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后来却显然不及东方不败，是不是？”令狐冲道：“正是。这其中的缘由，我可不明白了。”学武之人见到武学奇书，决无自己不学而传给旁人之理，就算是父子、夫妻、师徒、兄弟、至亲至爱之人，也不过是共同修习。舍己为人，那可大悖常情。 


盈盈道：“这事我也问过爹爹。他说：第一，这部宝典上的武功是学不得的，学了大大有害。第二，他也不知宝典上的武功学成之后，竟有如此厉害。”令狐冲道：“学不得的？那为什么？”盈盈脸上一红，道：“为什么学不得，我哪里知道？”顿了一顿，又道：“东方不败如此下场，有什么好？” 


令狐冲“嗯”了一声，内心隐隐觉得，师父似乎正在走上东方不败的路子。他这次击败左冷禅，夺到五岳派掌门人之位，令狐冲殊无丝毫喜欢之情。‘千秋万载，一统江湖’黑木崖上所见情景、所闻谀辞，在他心中，似乎渐渐要与岳不群连在一起了。 


盈盈低声道：“你静静的养伤，别胡思乱想，我去睡了。”令狐冲道：“是。”掀开车帷，只见月光如水，映在盈盈脸上，突然之间，心下只觉十分的对她不起。盈盈慢慢转过身去，忽道：“你那林师弟，穿的衣衫好花。”说了这句话，走向自己骡车。 


令狐冲微微奇怪：“她说林师弟穿的衣衫好花，那是什么意思？林师弟刚做新郎，穿的是新婚时的衣饰，那也没什么希奇。这女孩子，不注意人家的剑法，却去留神人家的衣衫，真是有趣。”他一闭眼，脑海中出现的只是林平之那一剑刺出时的闪光，到底林平之穿的是什么花式的衣衫，可半点也想不起来。 


睡到中夜，远远听得马蹄声响，两乘马自西奔来，令狐冲坐起身来，掀开车帷，但见恒山弟子和青城人众一个个都醒了转来。恒山众弟子立即七个一群，结成了剑阵，站定方位，凝立不动。青城人众有的冲向路口，有的背靠土墙，远不如恒山弟子的镇定。 


大路上两乘马急奔而至，月光下望得明白，正是林平之夫妇。林平之叫道：“余沧海，你为了想偷学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害死了我父母。现下我一招一招的使给你看，可要瞧仔细了。”他将马一勒，飞身下马，长剑负在背上，快步向青城人众走来。 


令狐冲一定神，见他穿的是一件翠绿衫子，袍子角和衣袖上都绣了深黄色的花朵，金线滚边，腰中系着一条金带，走动时闪闪生光，果然是十分的华丽灿烂，心想：“林师弟本来十分朴素，一做新郎，登时大不相同了。那也难怪，少年得意，娶得这样的媳妇，自是兴高采烈，要尽情的打扮一番。” 


昨晚在封禅台侧，林平之空手袭击余沧海，正是这么一副模样，此时青城派岂容他故技重施？余沧海一声呼喝，便有四名弟子挺剑直上，两把剑分刺他左胸右胸，两把剑分自左右横扫，斩其双腿。 


桃谷六仙看得心惊，忍不住呼叫。三个人叫道：“小子，小心！”另外三个叫道：“小心，小子！” 


林平之右手伸出，在两名青城弟子手腕上迅速无比的一按，跟着手臂回转，在斩他下盘的两名青城弟子手肘下一推，只听得四声惨呼，两人倒了下来。这两人本以长剑刺他胸膛，但给他在手腕上一按，长剑回转，竟插入了自己小腹。林平之叫道：“辟邪剑法，第二招和第三招！看清楚了吧？”转身上鞍，纵马而去。 


青城人众惊得呆了，竟没上前追赶。看另外两名弟子时，只见一人的长剑自下而上的刺入了对方胸膛，另一人也是如此。这二人均已气绝，但右手仍然紧握剑柄，是以二人相互连住，仍直立不倒。 


林平之这么一按一推，令狐冲看得分明，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心道：“高明之极，这确是剑法，不是擒拿。只不过他手中没有持剑而已。” 


月光映照之下，余沧海矮矮的人形站在四具尸体之旁，呆呆出神。青城群弟子围在他的身周，离得远远地，谁都不敢说话。 


隔了良久，令狐冲从车中望出去，见余沧海仍是站立不动，他的影子却渐渐拉得长了，这情景说不尽的诡异。有些青城弟子已走了开去，有些坐了下来，余沧海仍是僵了一般。令狐冲心中突然生起了一阵怜悯之意，这青城派的一代宗匠给人制得一筹莫展，束手待毙，不自禁的代他难过。 


睡意渐浓，便合上了眼，睡梦中忽觉骡车驰动，跟着听得吆喝之声，原来已然天明，众人启行上道。他从车帷边望出去，笔直的大道上，青城派师徒有的乘马，有的步行，瞧着他们零零落落的背影，只觉说不出的凄凉，便如是一群待宰的牛羊，自行走入屠场一般。他想：“这群人都知林平之定会再来，也都知道决计无法与之相抗，倘若分散逃走，青城一派就此毁了。难道林平之找上青城山去，松风观中竟然无人出来应接？” 


中午时分，到了一处大镇甸上，青城人众在酒楼中吃喝，恒山派群徒便在对面的饭馆打尖。隔街望见青城师徒大块肉大碗酒的大吃大喝，群尼都是默不作声。各人知道，这些人命在旦夕，多吃得一顿便是一顿。 


行到未牌时分，来到一条江边，只听得马蹄声响，林平之夫妇又纵马驰来。仪和一声口哨，恒山人众都停了下来。 


其时红日当空，两骑马沿江奔至。驰到近处，岳灵珊先勒定了马，林平之继续前行。余沧海一挥手，众弟子一齐转身，沿江南奔。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余矮子，你逃到哪里去？”纵马冲来。 


余沧海猛地回身一剑，剑光如虹，向林平之脸上刺去。这一剑势道竟如此厉害，林平之似乎吃了一惊，急忙拔剑挡架。青城群弟子纷纷围上。余沧海一剑紧似一剑，忽而窜高，忽而伏低，这个六十左右的老者，此刻矫健犹胜少年，手上剑招全采攻势。八名青城弟子长剑挥舞，围绕在林平之马前马后，却不向马匹身上砍斩。 


令狐冲看得几招，便明白了余沧海的用意。林平之剑法的长处，在于变化莫测，迅若雷电，他骑在马上，这长处便大大打了个折扣，如要骤然进攻，只能身子前探，胯下的坐骑可不能像他一般趋退若神，令人无所捉摸。八名青城弟子结成剑网，围在马匹周围，旨在迫得林平之不能下马。令狐冲心想：“青城掌门果非凡庸之辈，这法子极是厉害。” 


林平之剑法变幻，甚是奇妙，但既身在马上，余沧海便尽自抵敌得住，令狐冲又看了数招，目光便射向远处的岳灵珊，突然间全身一震，大吃一惊。 


只见六名青城弟子已围住了她，将她慢慢挤向江边。跟着她所乘马匹肚腹中剑，长声悲嘶，跳将起来，将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岳灵珊身子一侧，架开削来的两剑，站起身来。六名青城弟子奋力进攻，犹如拼命一般，令狐冲认得有侯人英和洪人雄两人在内。侯人英左手使剑，仍极悍勇。岳灵珊虽学过思过崖上所刻的五派剑法，青城派剑法却没学过。石壁上的剑招对她而言，都是太过高明，她其实并未真正学会，只是经父亲指点后，略得形似而已。在封禅台侧以泰山剑法对付泰山派好手，以衡山剑法对付衡山派掌门，令对方大吃一惊，颇具先声夺人的镇慑之势，但以之对付青城弟子，却无此效。 令狐冲只看得数招，便知岳灵珊无法抵挡，正焦急间，忽听得“啊”的一声长叫，一名青城弟子的左臂被岳灵珊以一招衡山剑法的巧招削断。令狐冲心中一喜，只盼这六名弟子就此吓退，岂知其余五人固没退开半步，连那断了左臂之人，也如发狂般扑上。岳灵珊见他全身浴血，神色可怖，吓得连退数步，一脚踏空，摔在江边的碎石滩上。 


令狐冲惊呼一声，叫道：“不要脸，不要脸！”忽听盈盈说道：“那日咱们对付东方不败，也就是这个打法。”不知在什么时候，她到了身边。令狐冲心想不错，那日黑木崖之战，己方四人已然败定，幸亏盈盈转而进攻杨莲亭，分散了东方不败的心神，才致他死命。此刻余沧海所使的正便是这个计策，他们如何击毙东方不败，余沧海自然不知，只是情急智生，想出来的法子竟然不谋而合。料想林平之见到爱妻遇险，定然分心，自当回身去救，不料他全力和余沧海相斗，竟然全不理会妻子身处奇险。 


岳灵珊摔倒后便即跃起，长剑急舞。六名青城弟子知道青城一派的存亡，自己的生死，决于是否能在这一役中杀了对手，都是不顾性命的进逼。那断臂之人已抛去长剑，着地打滚，右臂向岳灵珊小腿揽去。岳灵珊大惊，叫道：“平弟，平弟，快来助我！” 


林平之朗声道：“余矮子要瞧辟邪剑法，让他瞧个明白，死了也好闭眼！”奇招迭出，只压得余沧海透不过气来。他辟邪剑法的招式，余沧海早已详加钻研，尽数了然于胸，可是这些并无多大奇处的招式之中，突然间会多了若干奇妙之极的变化，更以犹如雷轰电闪般的手法使出，只逼得余沧海怒吼连连，越来越是狼狈。余沧海知道对手内力远不如己，不住以剑刃击向林平之的长剑，只盼将之震落脱手，但始终碰它不着。 


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你……你……”他本来还道林平之给余沧海缠住了，分不出手来相救妻子，听他这么说，竟是没将岳灵珊的安危放在心上，所重视的只是要将余沧海戏弄个够。这时阳光猛烈，远远望见林平之嘴角微斜，脸上露出又是兴奋又是痛恨的神色，想见他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意。若说像猫儿捉到了老鼠，要先残酷折磨，再行咬死，猫儿对老鼠却决无这般痛恨和恶毒。 


岳灵珊又叫：“平弟，平弟，快来！”声嘶力竭，已然紧急万状。林平之道：“这就来啦，你再支持一会儿，我得把辟邪剑法使全了，好让他看个明白。余矮子跟我们原没怨仇，一切都是为了这‘辟邪剑法’，总得让他把这剑法有头有尾的看个分明，你说是不是？”他慢条□理的说话，显然不是说给妻子听，而是在对余沧海说，还怕对方不明白，又加了句：“余矮子，你说是不是？”他身法美妙，一剑一指，极尽都雅，神态之中，竟大有华山派女弟子所学‘玉女剑十九式’的风姿，只是带着三分阴森森的邪气。 


令狐冲原想观看他辟邪剑法的招式，此刻他向余沧海示全豹，正是再好不过的机会。但他挂念岳灵珊的安危，就算料定日后林平之定会以这路剑招来杀他，也决无余裕去细看一招，耳听得岳灵珊连声急叫，再也忍耐不住，叫道：“仪和师姊，仪清师姊，你们快去救岳姑娘。她……她抵挡不住了。” 


仪和道：“我们说过两不相助，只怕不便出手。” 


武林中人最讲究‘信义’二字。有些旁门左道的人物，尽管无恶不作，但一言既出，却也是决无反悔，倘若食言而肥，在江湖上颇为人所不齿。连田伯光这等采花大盗，也得信守诺言。令狐冲听仪和这么说，知道确是实情，前晚在封禅台之侧，她们就已向余沧海说得明白，决不插手，如果此刻有人上前相救岳灵珊，那确是大大损及恒山一派的令誉，不由得心中大急，说道：“这……这……”叫道：“不戒大师呢？田伯光呢？” 


秦绢道：“他二人昨天便跟桃谷六仙一起走了，说道瞧着余矮子的模样太也气闷，要去喝酒。再说，他们八个也都是恒山派的……” 


盈盈突然纵身而出，奔到江边，腰间一探，手中已多了两柄短剑，朗声说道：“你们瞧清楚了，我是日月神教任教主之女，任盈盈便是，可不是恒山派的。你们六个大男人，合手欺侮一个女流之辈，教人看不过去。任姑娘路见不平，这椿事得管上一管。” 


令狐冲见盈盈出手，不禁大喜，吁了一口长气，只觉伤口剧痛，坐倒车中。 


青城六弟子对盈盈之来，竟全不理睬，仍拚命向岳灵珊进攻。岳灵珊退得几步，□的一声，左足踩入了江水之中。她不识水性，一足入水，心中登时慌了，剑法更是散乱。便在此时，只觉左肩头一痛，敌人刺了一剑。那断臂人乘势扑上，伸右臂揽住了她右腿。岳灵珊长剑砍下，中其背心，那断臂人张嘴往她腿上狠命咬落。岳灵珊眼前一黑，心道：“我就这么死了？”遥见林平之斜斜刺出一剑，左手捏着剑诀，在半空中划个弧形，姿式俊雅，正自好整以暇的卖弄剑法。她心头一阵气苦，险些晕去，突然间眼前两把长剑飞起，跟着扑通、扑通声响，两名青城弟子摔入了江中。岳灵珊意乱神迷，摔倒在地。 盈盈舞动短剑，十余招间，余下五名青城弟子尽皆受伤，兵刃脱手，只得退开。盈盈将那垂死独臂人踢开，将岳灵珊拉起，只见她下半身浸透入江中，裙子尽湿，衣裳上溅满了鲜血，当下扶着她走上江岸。 


只听得林平之叫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你们都看清楚了吗？”剑光闪处，围在他马旁的一名青城弟子眉心中剑。他哈哈大笑，叫道：“方人智，你这恶贼，如此死法，可便宜了你！”他一提□绳，坐骑从正在倒下去的方人智身上跃过，驰了出来。 


余沧海筋疲力竭，那敢追赶？ 


林平之勒马四顾，突然叫道：“你是贾人达！”纵马向前。贾人达本就远远缩在一旁，见他追来，大叫一声，转身狂奔。林平之却也并不急赶，纵马缓缓追上，长剑挺出，刺中他右腿。贾人达扑地摔倒。林平之一提□绳，马蹄便往他身上踏去。贾人达长声惨呼，一时却不得便死。林平之大笑声中，拉转马头，又纵马往他身上践踏，来回数次，贾人达终于寂无声息。 


林平之更不再向青城派众人多瞧一眼，纵马驰到岳灵珊和盈盈的身边，向妻子道：“上马！” 


岳灵珊向他怒目而视，过了一会，咬牙说道：“你自己去好了。”林平之问道：“你呢？”岳灵珊道：“你管我干什么？”林平之向恒山派群弟子瞧了一眼，冷笑一声，双腿一挟，纵马绝尘而去。 


盈盈决计料想不到，林平之对他新婚妻子竟会如此绝情，不禁愕然，说道：“林夫人，你到我车中歇歇。”岳灵珊泪水盈眶，竭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下，呜咽道：“我……我不去。你……你为什么要救我？”盈盈道：“不是我救你，是你大师哥令狐冲要救你。”岳灵珊心中一酸，再也忍耐不住，眼泪涌出，说道：“你……请你借我一匹马。”盈盈道：“好。”转身去牵了一匹马过来。岳灵珊道：“多谢，你……你……”跃上马背，勒马转向东行，和林平之所去方向相反，似是回向嵩山。 


余沧海见她驰过，颇觉诧异，但也没加理会，心想：“过了一夜，这姓林的小畜生又会来杀我们几人，要将我众弟子一个个都杀了，叫我孤另另的一人，然后再向我下手。” 


令狐冲不忍看余沧海这等失魂落魄的模样，说道：“走罢！”赶车的应道：“是！”一声吆喝，鞭子在半空中虚击一记，拍的一声，骡子拖动车子，向前行去。令狐冲“咦”的一声。他见岳灵珊向东回转，心中自然而然的想随她而去，不料骡车却向西行。他心中一沉，却不能吩咐骡车折向东行，掀开车帷向后望去，早已瞧不见她的背影，心头沉重：“她身上受伤，孤身独行，无人照料，那便如何是好？”忽听得秦绢说道：“她回去嵩山，到她父母身边，甚是平安，你不用担心。” 


令狐冲心下一宽，道：“是。”心想：“秦师妹心细得很，猜到了我的心思。” 


次日中午，一行人在一家小饭店中打尖。这饭店其实算不上是什么店，只是大道旁的几间草棚，放上几张板桌，供过往行人喝茶买饭。恒山派人众涌到，饭店中便没这许多米，好在众人带得有米，连锅子碗筷等等也一应俱备，当下便在草棚旁埋锅造饭。 


令狐冲车中坐得久了，甚是气闷，在恒山派金创药内服外敷之下，伤势已好了许多，郑萼与秦绢二人携扶着他，下车来在草棚中坐着休息。 


他眼望见东边，心想：“不知小师妹会不会来？”只见大道上尘土飞扬，一群人从东而至，正是余沧海等一行。青城派人众来到草棚外，也即坐下做饭打尖。余沧海独自坐在一张板桌之旁，一言不发，呆呆出神。显然他自知命运已然注定，对恒山派众人也不徊避忌惮，当真是除死无大事，不论恒山派众人瞧见他如何死法，都没什么相干。 


过不多久，西首马蹄声响，一骑马缓缓行来，马上乘客锦衣华服，正是林平之。他在草棚外勒定了马，见青城派众人对他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各人自顾煮饭的煮饭，喝茶的喝茶。这情形倒大出他意料之外，当下哈哈一笑，说道：“你们不动手，我一样的要杀人。”跃下马来，在马臀上一拍，那马踱了开去，自去吃草。他见草棚中尚有两张空着的板桌，便去一张桌旁坐下。 


他一进草棚，令狐冲便闻到一股浓洌的香气，但见林平之的服色考究之极，显是衣衫上都薰了香，帽子上缀着一块翠玉，手上戴了只红宝石戒指，每只鞋头上都缝着两枚珍珠，直是家财万贯的豪富公子打扮，那里像是个武林人物？ 


令狐冲心想：“他家里本来开福威镖局，原是个极有钱的富家公子。在江湖上吃了几年苦，现下学成了本事，那是要好好享用一番了。”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绸帕，轻轻抹了抹脸。他相貌俊美，这几下取帕、抹脸、抖衣，简直便如是戏台上的花旦。林平之坐定后，淡淡的道：“令狐兄，你好！”令狐冲点了点头，道：“你好！” 


林平之侧过头去，见一名青城弟子捧了一壶茶上来，给余沧海斟茶，说道：“你叫于人豪，是不是？当年到我家来杀人，便有你的份儿。你便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于人豪将茶壶往桌上重重一放，倏地回身，手按剑柄，退后两步，说道：“老子正是于人豪，你待怎地？”他说话声音虽粗，却是语音发颤，脸色铁青。林来之微微一笑，道：“英雄豪杰，青城四秀！你排第三，可没半点豪杰的气概，可笑啊可笑。” 


‘英雄豪杰，青城四秀’，是青城派武功最强的四名弟子，侯人英、洪人雄、于人豪、罗人杰。其中罗人杰已在江南醉仙楼头曾令狐冲所杀，其余三人都在眼前。林平之又冷笑一声，说道：“那位令狐兄曾道：‘狗熊野猪，青城四兽’，他将你们比作野兽，那还是看得起你们了。依我看来，哼哼，只怕连禽兽也不如。” 


于人豪又怕又气，脸色更加青了，手按剑柄，这把剑却始终没拔将出来。 


便在此时，东首传来马蹄声响，两骑马快奔而至，来到草棚前，前面一人勒住了马。众人回头一看，有的人“咦”的一声，叫了出来。前面马上坐的是个身材肥矮的驼子，正是外号‘塞北明驼’的木高峰。后面一匹马上所乘的却是岳灵珊。 


令狐冲一见到岳灵珊，胸口一热，心中大喜，却见岳灵珊双手被服缚背后，坐骑的□绳也是牵在木高峰手中，显是被他擒住了，忍不住便要发作，转念又想：“她丈夫便在这里，何必要我外人强行出头？倘若她丈夫不理，那时再设法相救不迟。” 林平之见到木高峰到来，当真如同天上掉下无数宝贝来一般，喜悦不胜，寻思：“害死我爹爹妈妈的，也有这驼子在内，不料阴差阳错，今日他竟会自己送将上来，真叫做老天爷有眼。” 


木高峰却不识得林平之。那日在衡山刘正风家中，二人虽曾相见，但林平之装作了个驼子，脸上贴满了膏药，与此刻这样一个玉树临风般的美少年，自是浑不相同，后来虽知他是假装驼子，却也没见过他真面目。木高峰转头向岳灵珊道：“难得有许多朋友在此，咱们走远点的为是。”他一声吆喝，纵马便行。 


早一日岳灵珊受伤独行，想回到嵩山爹娘身畔，但行不多时，便遇上了木高峰。木高峰心眼儿极窄，那日与岳不群较量内功不胜，后来林震南夫妇又被他救了去，心下引为奇耻大辱，后来听得林震南的儿子林平之投入华山门下，又娶岳不群之女为妻，料想这部‘辟邪剑谱’自然也带入了华山门下，更是气恼万分。五岳派开宗立派，他也得到了消息，只是五岳剑派中人素来瞧他不起，左冷禅也没给他请柬。他心中气不过，伏在嵩山左近，只待五岳派门人下山，若是成群结队，有长辈同行，他便不露面，只要有人落了单，他便要暗中料理几个，以泄心中之愤。但见群雄纷纷下山，都是数十人、数百人同行，欲待下手，不得其便，好容易见到岳灵珊单骑奔来，当即上前截住。 岳灵珊武功本就不及木高峰，加之身上受伤，木高峰又是忽施偷袭，占了先机，终于被他所擒。木高峰听她口出恫吓之言，说是岳不群的女儿，更是心花怒放，当下想定主意，要将她藏在一个隐秘之所，再要岳不群用‘辟邪剑谱’来换行人。一路上纵马疾行，不料却撞见了青城、恒山两派人众。 


岳灵珊心想：“此刻若教他将我带走了，那里还有人来救我？”顾不得肩头头伤势，斜身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木高峰喝道：“怎么啦？”跃下马来，俯身往岳灵珊背上抓去。 


令狐冲心想林平之决不能眼睁睁的瞧着妻子为人所辱，定会出手相救，那知林平之全不理会，从左手衣袖中取出一柄泥金柄摺扇，轻轻挥动，一个翡翠扇坠不住幌动。其时三月天时，北方冰雪初销，那里用得着扇子？他这么装模作样，显然只不过故示闭暇。 


木高峰抓着岳灵珊背心，说道：“小心摔着了。”手臂一举，将她放上马鞍，自己跃上马背，又欲纵马而行。 


林平之说道：“姓木的，这里有人说道，你的武功甚是稀松平常，你以为如何？” 


木高峰一怔，眼见林平之独坐一桌，既不似青城派的，也不似是恒山派的，一时摸不清他的来路，便问：“你是谁？”林平之微笑道：“你问我干什么？说你武功稀松平常的，又不是我。”木高峰道：“是谁说的？”林平之拍的一声，扇子合了拢来，向余沧海一指，道：“便是这位青城派的余观主。他最近看到了一路精妙剑术，乃是天下剑法之最，好像叫作辟邪剑法。” 


木高峰一听到‘辟邪剑法’四字，精神登时大振，斜眼向余沧海瞧去，只见他手中捏着茶杯，呆呆出神，对林平之的话似是听而不闻，便道：“余观主，恭喜你见到了辟邪剑法，这可不假罢？” 


余沧海道：“不假！在下确是从头至尾、一招一式都见到了。”木高峰又惊又喜，从马背上一跃进而下，坐到余沧海的桌畔，说道：“听说这剑谱给华山派的岳不群得了去，你又怎地见到了？”余沧海道：“我没见到剑谱，只见到有人使这路剑法。”木高峰道：“哦，原来如此。辟邪剑法有真有假，福州福威镖局的后人，就学得了一套他妈的辟邪剑法，使出来可教人笑掉了牙齿。你所见到的，想必是真的了？”余沧海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使这路剑之人，便是福州镖局的后人。”木高峰哈哈大笑，说道：“枉为你是一派宗主，连剑法的真假也分不出。福威镖局的那个林震南，不就是死在你手下的吗？”余沧海道：“辟邪剑法的真假，我确然分不出。你木大侠见识高明，定然分得出了。” 木高峰素知这矮道人武功见识，俱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才，忽然说这等话，定是别有深意，他嘿嘿的干笑数声，环顾四周，只见每个人都是在瞧着他，神色甚是古怪，倒似自己说错了极要紧的话一般，便道：“倘若给我见到，好歹总分辨得出。” 


余沧海道：“木大侠要看，那也不难。眼前便有人会使这路剑法。”木高峰心中一凛，眼光又向众人一扫，见到林平之神情最是漫不在乎，问道：“是这少年会使吗？”余沧海道：“佩服，佩服！木大侠果然眼光高明，一眼便瞧了出来。” 


木高峰上上下下的打量林平之，见他服饰华丽，便如是个家财豪富的公子哥儿，心想：“余矮子这么说，定有阴谋诡计要对付我。对方人多，好汉不吃眼前亏，不用跟他们纠缠，及早动身的为是，只要岳不群的女儿在我手中，不怕他不拿剑谱来赎。”当即打个哈哈，说道：“余矮子，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驼子今日有事，恕不奉陪了。辟邪剑法也好，降魔剑法也好，驼子从来就没放在心上，再见了。”这句话一说完，身子弹起，已落上马背，身法敏捷之极。 


便在这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见到林平之跃进了出去，拦在木高峰的马前，但随即又见他摺扇轻摇，坐在板桌之旁，却似从未离座。众人正诧异间，木高峰一声吆喝，催马便行。但令狐冲、盈盈、余沧海这等高手，却清清楚楚见到林平之曾伸手向木高峰的坐骑点了两下，定是做了手脚。 


果然那马奔出几步，蓦地一头撞在草棚的柱上。这一撞力道极大，半边草棚登时塌了下来。余沧海一跃而起，纵出棚外。令狐冲与林平之等人头上都落满了麦杆茅草。郑萼伸手替令狐冲拨开头上柴草。林平之却毫不理会，目不转睛的瞪视着木高峰。 


木高峰微一迟疑，纵下马背，放开了□绳。那马冲出几步，又是一头撞在一株大树上，一声长嘶，倒在地下，头上满是鲜血。这马的行动如此怪异，显是双眼盲了，自是林平之适才以快速无伦的手法刺瞎了马眼。 


林平之用摺扇慢慢拨开自己左肩上的茅草，说道：“盲人骑瞎马，可危险得紧哪！” 


木高峰哈哈一笑，说道：“你这小子嚣张狂妄，果然有两下子。余矮子说你会使辟邪剑法，不妨便使给老爷瞧瞧。”林平之道：“不错，我确是要使给你看。你为了想看我家的辟邪剑法，害死了我爹爹妈妈，罪恶之深，与余沧海也不相上下。” 


木高峰大吃一惊，没想到眼前这公子哥儿便是林震南的儿子，暗自盘算：“他胆敢如此向我挑战，当然是有恃无恐。他五岳剑派已联成一派，这些恒山派的尼姑，自然都是他的帮手了。”心念一动，回手便向岳灵珊抓去，心想：“敌众我寡，这小娘儿原来是他老婆，挟制了她，这小子还不服服贴贴吗？” 


突然背后风声微动，一剑劈到。木高峰斜身闪开，却见这一剑竟是岳灵珊所劈。原来盈盈已割断了缚在她手上的绳索，解开了她身上被服封的穴道，再将一柄长剑递在她手中。岳灵珊一剑将木高峰逼开，只觉伤口剧痛，穴道被封了这么久，四肢酸麻，心下虽怒，却也不再追击。 


林平之冷笑道：“枉为你也是成名多年的武林人物，竟如此无耻。你若想活命，爬在地下向爷爷磕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我便让你多活一年。一年之后，再来找你如何？” 


木高峰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这小子，那日在衡山刘正风家中，扮成了驼子，向我磕头，大叫‘爷爷’，拚命要爷爷收你为徒。爷爷不肯，你才投入了岳老儿的门下，骗到了一个老婆，是不是呢？” 


林平之不答，目光中满是怒火，脸上却又大有兴奋之色，摺扇一拢，交于左手，右手撩起袍角，跨出草棚，直向木高峰走去。风过处，人人都闻到一阵香气。 


忽听得啊啊两声响，青城派中于人豪、吉人通脸色大变，胸口鲜血狂涌，倒了下去。旁人都不禁惊叫出声，明明眼见他要出手对付木高峰，不知如何，竟会拔剑刺死了于吉二人。他拔剑杀人之后，立即还剑入鞘，除了令狐冲等几个高手之外，但觉寒光一闪，就没瞧清楚他如何拔剑，更不用说见他如何挥剑杀人了。 


令狐冲心头闪过一个念头：“我初遇田伯光的快刀时，也是难以抵挡，待得学了独孤九剑，他的快刀在我眼中便已殊不足道。然而林平之这快剑，田伯光只消遇上了，只怕挡不了他三剑。我呢？我能挡得了几剑？”霎时之间，手掌中全是汗水。 


木高峰在腰间一掏，抽出一柄剑。他这把剑的模样可奇特得紧，弯成一个弧形，人驼剑亦驼，乃是一柄驼剑。林平之微微冷笑，一步步向他走去。突然间木高峰大吼一声，有如狼嗥，身子扑前，驼剑划了个弧形，向林平之胁下勾到。林平之长剑出鞘，反刺他前胸。这一剑后发先至，既狠且准，木高峰又是一声大吼，身子弹了出去，只见他胸前棉袄破了一道大缝，露出胸膛上的一丛黑毛。林平之这一剑只须再递前两寸，木高峰便是破胸开膛之祸。 


众人“哦”的一声，无不骇然。 


木高峰这一招死里逃生，可是这人凶悍之极，竟无丝毫畏惧之意，吼声连连，连人和剑的向林平之扑去。 


林平之连刺两剑，铛铛两声，都给驼剑挡开。林平之一声冷笑，出招越来越快。木高峰窜高伏低，一柄驼剑使得便如是一个剑光组成的钢罩，将身子罩在其内。林平之长剑刺入，和他驼剑相触，手臂便一阵酸麻，显然对方内力比自己强得太多，稍有不慎，长剑还会给他震飞。这么一来，出招时便不敢托大，看准了他空隙再以快剑进袭。木高峰只是自行使剑，一柄驼剑运转得风雨不透，竟然不露丝毫空隙。林平之剑法虽高，一时却也奈何他不得。但如此打法，林平之毕竟是立于不败之志，纵然无法伤得对方，木高峰可并无还手的余地。各高手都看了出来，只须木高峰一有还击之意，剑网便会露出空隙，林平之快剑一击之下，他绝无抵挡之能。这般运剑如飞，最耗内力，每一招都是用尽全力，方能使后一招与前一招如水流不断，前力与后力相续。可是不论内力如何深厚，终不能永耗不竭。 在那驼剑所交织的剑网之中，木高峰吼声不绝，忽高忽低，吼声和剑招相互配合，神威凛凛。林平之几次想要破网直入，总是给驼剑挡了出来。 


余沧海观看良久，忽见剑网的圈子缩小了半尺，显然木高峰的内力渐有不继。他一声清啸，提剑而上，刷刷刷急攻三剑，尽是指向林平之背心要害。林平之回剑挡架。木高峰驼剑挥出，疾削林平之的下盘。按理说，余沧海与木高峰两个成名前辈，合力夹击一个少年，实是大失面子。但恒山派众人一路看到林平之戕杀青城弟子，下手狠辣，绝不容情，余沧海非他敌手，这时眼见二大高手合力而攻，均不以为奇，反觉是十分自然之事。木余二人若不联手，如何抵挡得了林平之势若闪电的快剑？ 


既得余沧海联手，木高峰剑招便变，有攻有守。三人堪堪又拆了二十余招，林平之左手一圈，倒转扇柄，蓦地刺出，扇子柄上突出一枝寸半长的尖针，刺在木高峰右腿‘环跳穴’上。木高峰吃了一惊，驼剑急掠，只觉左腿穴道上又是一麻。他不敢再动，狂舞驼剑护身，双腿渐渐无力，不由自主的跪下来。 


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你这时候跪下磕头，未免迟了！”说话之时，向余沧海急攻三招。 


木高峰双腿跪地，手中驼剑丝毫不缓，急砍急刺。他知已然输定，每一招都是与敌人同归于尽的拚命打法。初战时他只守不攻，此刻却豁出了性命，变成只攻不守。 


余沧海知道时不我与，若不在数招之内胜得对手，木高峰一倒，自己孤掌难鸣，一柄剑使得有如狂风骤雨一般。突然间只听得林平之一声长笑，他双眼一黑再也瞧不见什么，跟着双肩一凉，两条手臂离身飞出。 


只听得林平之狂笑叫道：“我不来杀你！让你既无手臂，又无眼睛，一个人独闯江湖。你的弟子、家人，我却要杀得一个不留，教你在这世上只有仇家，并无亲人。”余沧海只觉断臂处剧痛难当，心中却十分明白：“他如此处置我，可比一剑杀了我残忍万倍。我这等活在世上，便是一个丝毫不会武功之人，也可任意凌辱折磨于我。”他辨明声音，举头向林平之怀中撞去。 


林平之纵声大笑，侧身退开。他大仇得报，狂喜之余，不免不够谨慎，两步退到了木高峰身边。木高峰驼剑狂挥而来，林平之竖剑挡开，突然间双腿一紧，已被服木高峰牢牢抱住。 


林平之吃了一惊，眼见四下里数十名青城弟子扑将上来，双腿力挣，却挣扎不脱木高峰手臂犹似铁圈般的紧箍，当即挺剑向他背上驼峰直刺下去。波的一声响，驼峰中一股黑水激射而出，腥臭难当。 


这一下变生不测，林平之双足急登，欲待跃开闪避，却忘了双腿已被木高峰抱住，登时满脸都被臭水喷中，只痛得大叫起来。这些臭水竟是剧毒之物。原来木高峰驼背之中，竟然暗藏毒水皮囊。林平之左手挡住了脸，闭着双眼，挥剑在木高峰身上乱砍乱斩。 


这几剑出手快极，木高峰绝无闪避余裕，只是牢牢抱住林平之的双腿。便在这时，余沧海凭着二人叫喊之声，辨别方位，扑将上来，张嘴便咬，一口咬住林平之右颊，再也不放。三人缠成一团，都已神智迷糊。青城派弟子提剑纷向林平之身上斩去。 


令狐冲在车中看得分明，初时大为惊骇，待见林平之被缠，青城群弟子提剑上前，急叫：“盈盈，盈盈，你快救他。” 


盈盈纵身上前，短剑出手，铛铛铛响声不绝，将青城群弟子挡在数步之外。 


木高峰狂吼之声渐歇，林平之兀自一剑一剑的往他背上插落。余沧海全身是血，始终牢牢咬住在了林平之的面颊。过了好一会，林平之左手用力一推，将余沧海推得飞了出去，他同时一声惨呼，但见他右颊上血淋淋地，竟被余沧海硬生生的咬下了一块肉来。木高峰早已气绝，却仍紧紧抱住林平以腿。森平之左手摸准了他手臂的所在，提剑一划，割断了他两条手臂，这才得脱纪缠。盈盈见到他神色可怖，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几步。 


青城弟子纷纷拥到师父身旁施救，也不再来理会这个强仇大敌了。 


忽听得青城群弟子哭叫：“师父，师父！”“师父死了，师父死了！”众人抬了余沧海的尸身，远远逃开，唯恐林平之再来追杀。 


林平之哈哈大笑，叫道：“我报了仇啦，我报了仇啦！” 


恒山派众弟子见到这惊心动魄的变故，无不骇然失色。 


岳灵珊慢慢走到林平之的身畔，说道：“平弟，恭喜你报了大仇。”林平之仍是狂笑不已，大叫：“我报了仇啦，我报了仇啦。”岳灵珊见他紧闭着双目，道：“你眼睛怎样了？那些毒水得洗一洗。”林平之一呆，身子一幌，险些摔倒。岳灵珊伸手托在他腋下，扶着他一步一拐的走入草棚，端了一盘清水，从他关上淋下去。林平之纵声大叫，声音惨厉，显然痛楚难当。 


站在远处我青城群弟子都是吓了一跳，又逃出了几步。 


令狐冲道：“小师妹，你拿些伤药去，给林师弟敷上。扶他到我们的车中休息。”岳灵珊道：“多……多谢。”林平之大声道：“不要！要他卖什么好！姓林的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相干？”令狐冲一怔，心想：“我几时得罪你了？为什么你这么恨我？”岳灵珊柔声道：“恒山派的治伤灵药，天下有名，难得……”林平之怒道：“难得什么？”岳灵珊叹了口气，又将一盆清水轻轻从他头顶淋下。这一次林平之却只哼了一声，咬紧牙关，没再呼叫，说道：“他对你这般关心，你又一直说他好，为什么不跟了他去？你还理我干么？” 


恒山群弟子听了他这句话，尽皆相顾失色。仪和大声道：“你……你……竟敢说这等不要脸的话？”仪清忙拉了拉她袖子，劝道：“师姊，他伤得这样子，心情不好，何必跟他一般见识？”仪和怒道：“呸！我就是气不过……” 


这时岳灵珊拿了一块手帕，正在轻按林平之面颊上的伤口。林平之突然右手用力一推。岳灵珊全没防备，立时摔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草棚外的一堵土墙上。 


令狐冲大怒，喝道：“你……”但随即想起，他二人是夫妻，夫妻间口角争执，甚至打架，旁人也不便干预，何况听林平之的言语，显是对自己颇有疑忌，自己一直苦恋小师妹，林平之当然知道，他重伤之际，自己更不能介入其间，当即强行忍住，但已气得全身发抖。 


林平之冷笑道：“我说话不要脸？到底是谁不要脸了？”手指草棚之外，说道：“这姓余的矮子、姓木的驼子，他们想得我家的辟邪剑法，便出手硬夺，害死我父亲母亲，虽然凶狠毒辣，也不失为江湖上恶汉光明磊落的行迳，那像……那像……”回身指向岳灵珊，续道：“那像你的父亲君子剑岳不群，却以卑鄙奸猾的手段，来谋取我家的剑谱。” 


岳灵珊正扶着土墙，慢慢站起，听他这么说，身子一颤，复又坐倒，颤声道：“那……那有此事？” 


林平之冷笑道：“无耻贱人！你父女俩串谋好了，引我上钩。华山派掌门的岳大小姐，下嫁我这穷途末路、无家可归的小子，那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林家的辟邪剑谱。剑谱既已骗到了手，还要我姓林的干什么？” 


岳灵珊“啊”的一声，哭了出来，哭道：“你……冤枉好人，我若有此意，教我……教我天诛地灭。” 


林平之道：“你们暗中设下奸计，我初时蒙在鼓里，毫不明白。此刻我双眼盲了，反而更加看得清清楚楚。你父女俩若非有此存心，为什么……为什么……” 


岳灵珊慢慢走到他身畔，说道：“你别胡思乱想，我对你的心，跟从前没半点分别。”林平之哼了一声。岳灵珊道：“咱们回去华山，好好的养伤。你眼睛好得了也罢，好不了也罢。我岳灵珊有三心两意，教我……教我死得比这余沧海还惨。”林平之冷笑道：“也不知你心中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来对我这等花言巧语。” 


岳灵珊不再理他，向盈盈道：“姊姊，我想跟你借一辆大车。”盈盈道：“自然可以。要不要请两位恒山派的姊姊送你们一程？”岳灵珊不住呜咽，道：“不……不用了，多……多谢。”盈盈拉过一辆车来，将骡子的□绳和鞭子交在她手里。 


岳灵珊扶着林平之的手臂，道：“上车罢！”林平之显是极不愿意，但双目不能见物，实是寸步难行，迟疑了一会，终于跃入车中。岳灵珊咬牙跳上赶车的座位，向盈盈点了点头示谢，鞭子一挥，赶车向西北行去，向令狐冲却始终一眼不瞧。 


令狐冲目送大车越走越远，心中一酸，眼泪便欲夺眶而出，心想：“林师弟双目已盲，小师妹又受了伤。他二人无依无靠，漫漫长路，如何是好？倘若青城派弟子追来寻仇，怎生抵敌？”眼见青城群弟子裹了余沧海的尸身，放上马背，向西南方行去，虽和林平之、岳灵珊所行方向相反，焉知他们行得十数里后，不会折而向北？又向林、岳夫妇赶去？ 


再琢磨林平之和岳灵珊二人适才那一番话，只觉中间实藏着无数隐情，夫妻间的恩怨爱憎，虽非外人所得与闻，但林岳二人婚后定非和谐，当可断言；想到小师妹青春年少，父母爱如掌珠，同门师兄弟对她无不敬重爱护，却受林平之这等折辱，不自禁的流下泪来。出去诱引岳不群到来，至今未见，只怕……只怕……”盈盈道：“你去搜一搜岳不群身上。”鲍大楚应道：“是！”过去搜检。 


当日众人只行出十余里，便在一所破祠堂中歇宿。令狐冲睡到半夜，好几次均为噩梦所缠，昏昏沉沉中忽听得一缕微声钻入耳中，有人在叫：“冲哥，冲哥！”令狐冲嗯了一声，醒了过来，只听得盈盈的声音道：“你到外面来，我有话说。” 


令狐冲忙即坐起，走到祠堂外，只见盈盈坐在石级上，双手支颐，望着白云中半现的月亮。令狐冲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而坐。夜深人静，四下里半点声息也无。 


过了好一会，盈盈道：“你在挂念小师妹？”令狐冲道：“是。许多情由，令人好生难以明白。”盈盈道：“你担心她受丈夫欺侮？”令狐冲叹了口气，道：“他夫妻俩的事，旁人又怎管得了？”盈盈道：“你怕青城弟子赶去向他们生事？”令狐冲道：“青城弟子痛于师仇，又见到他夫妇已然受伤，赶上去意图加害，那也是情理之常。”盈盈道：“你怎地不设法前去相救？”令狐冲又叹了口气，道：“听林师弟的语气，对我颇有疑忌之心。我虽好意援手，只怕更伤了他夫妻间的和气。” 


盈盈道：“这是其一。你心中另有顾虑，生怕令我不快，是不是？”令狐冲点了点头，伸出手去握住她左手，只觉她手掌甚凉，柔声道：“盈盈，在这世上，我只有你一人，倘若你我之间也生了什么嫌隙，那做人还有什么意味？” 


盈盈缓缓将头倚了过去，靠在他肩头上，说道：“你心中既这样想，你我之间，又怎会生什么嫌隙？事不宜迟，咱们就追赶前去，别要为了避什么嫌疑，致贻终生之恨。” 


令狐冲矍然而惊：“致贻终生之恨，致贻终生之恨！”似乎眼见数十名青城弟子正围在林平之、岳灵珊所乘大车之旁，数十柄长剑正在向车中乱刺狠戳，不由得身子一颤。 


盈盈道：“我去叫醒仪和、仪清两位姊姊，你吩咐她们自行先回恒山，咱们暗中护送你小师妹一程，再回白云庵去。” 


仪和与仪清见令狐冲伤势未愈，颇不放心，然见他心志已决，急于救人，也不便多劝，只得奉上一大包伤药，送着他二人上车驰去。 


当令狐冲向仪和、仪清吩咐之时，盈盈站在一旁，转过了头，不敢向仪和、仪清瞧上一眼，心想自己和令狐冲孤男寡女，同车夜行，只怕为她二人所笑，直到骡车行出数里，这才吁了口气，颊上红潮渐退。 


她辨明了道路，向西北而行，此去华山，只是一条官道，料想不会岔失。拉车的是匹健骡，脚程甚快，静夜之中，只听得车声辘辘，蹄声得得，更无别般声息。 


令狐冲心下好生感激，寻思：“她为了我，什么都肯做。她明知我牵记小师妹，便和我同去保护。这等红颜知己，令狐冲不知是前生几世修来？” 


盈盈赶上着骡子，疾行数里，又缓了下来，说道：“咱们暗中保护你师妹、师弟。他们倘若遇上危难，咱们被迫出手，最好不让他们知道。我看咱们还是易容改装的为是。”令狐冲道：“正是。你还是扮成那个大胡子罢！”盈盈摇摇头道：“不行了。在封禅台侧我现身扶你，你小师妹已瞧在眼里了。”令狐冲道：“那改成什么才好？” 


盈盈伸鞭指着前面一间农舍，说道：“我去偷几件衣服来，咱二人扮成一……一……两个乡下兄妹吧。”她本想说‘一对’，话到口边，觉得不对，立即改为‘两个’。令狐冲自己听了出来，知她最害羞，不敢随便出言说笑，只微微一笑。盈盈正好转过头来，见到他的笑容，脸上一红，问道：“有什么好笑？”令狐冲微笑道：“没什么？我是在想，倘若这家乡下人没年轻女子，只是一位老太婆，一个小孩儿，那我又得叫你婆婆了。” 


盈盈□哧一笑，记起当日和令狐冲初识，他一直叫自己婆婆，心中感到无限温馨，跃下骡车，向那农舍奔去。 


令狐冲见她轻轻跃进入墙中，跟着有犬吠之声，但只叫得一声，便没了声息，想是给盈盈一脚踢晕了。过了好一会，见她捧着一包衣物奔了出来，回到骡车之畔，脸上似笑非笑，神气甚是古怪，突然将衣物往车中一抛，伏在车辕之上，哈哈大笑。 


令狐冲提起几件衣服，月光下看得分明，竟然便是老农夫和老家妇的衣服，尤其那件农妇的衫子十分宽大，镶着白底青花的花边，式样古老，并非年轻农家姑娘或媳妇的衣衫。这些衣物中还有男人的帽子，女装的包头，又有一根旱烟筒。 


盈盈笑道：“你是令狐半仙，猜到这乡下人家有个婆婆，只可惜，没孩儿……”说到这里便红着脸住了口。令狐冲微笑道：“原来他们是兄妹二人，这两兄妹当真要好，一个不娶，一个不嫁，活到七八十岁，还是住在一起。”盈盈笑着啐了一口，道：“你明知不是的。”令狐冲道：“不是兄妹么？那可奇了。” 


盈盈忍不住好笑，当下在骡车之后，将老农妇的衫裙罩在衣衫之上，又将包头包在自己头顶，双手在道旁抓些泥尘，抹在自己脸上，这才帮着令狐冲换上老农的衣衫。令狐冲和她脸颊相距不过数寸，但觉她吹气如兰，不由得心中一荡，便想伸手搂住她亲上一亲，只是想到她为人极是端严，半点亵渎不得，要是冒犯了她，惹她生气，有何后果，那可难以料想，当即收摄心神，一动也不敢动。 


他眼神突然显得异样、随又庄重克制之态，盈盈都瞧得分明，微笑道：“乖孙子，婆婆这才疼你。”伸出手掌，将满掌泥尘往他脸上抹去。令狐冲闭住眼，只感她掌心温软柔滑，在自己脸上轻轻的抹来抹去，说不出的舒服，只盼她永远的这么抚摸不休。过了一会，盈盈道：“好啦，黑夜之中，你小师妹一定认不出，只是小心别开口。”令狐冲道：“我头颈中也得抹些尘土才是。” 


盈盈笑道：“谁瞧你头颈了？”随即会意，令狐冲是要自己伸手去抚摸他的头颈，弯起中指，在他额头轻轻打个爆栗，回身坐在车夫位上，一声□哨，赶骡便行，突然间忍不住好笑，越笑越响，竟然弯住了腰，身子难以坐直。 


令狐冲微笑道：“你在那乡下人家见到了什么？” 


盈盈笑道：“不是见到了好笑的事。那老公公和老婆婆是……是夫妻两个……”令狐冲笑道：“原来不是兄妹，是夫妻两个。”盈盈道：“你再跟我胡闹，不说了。”令狐冲道：“好，他们不是夫妻，是兄妹。” 


盈盈道：“你别打岔，成不成？我跳进墙去，一只狗叫了起来，我便将狗子拍晕了。那知这么一叫，便将那老公公和老婆婆吵醒了。老婆婆说：‘阿毛爹，别是黄鼠狼来偷鸡。’老公公说：‘老黑又不叫了，不会有黄鼠狼的。’老婆婆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只怕那黄鼠狼学你从前的死样，半夜三更摸到我家里来时，总带一块牛肉、骡肉来喂狗。’” 


令狐冲微笑道：“这老婆婆真坏，她绕着弯儿骂你是黄鼠狼。”他知盈盈最是□腆，她说到那老农夫妇当年的私情，自己只有假装不懂，她或许还会说下去，否则自己言语中只须带上一点儿情意，她立时便住口了。 


盈盈笑道：“那老婆婆是在说他们没成亲时的事……”说到这里，挺腰一提□绳，骡子又快跑起来。令狐冲道：“没成亲时怎样啦？他们一定规矩得很，半夜三更就是一起坐在大车之中，也一定不敢抱一抱，亲一亲。”盈盈呸了一声，不再说了。令狐冲道：“好妹子，亲妹子，他们说些什么，你说给我听。”盈盈微笑不答。 


黑夜之中，但听得骡子的四只蹄子打在官道之上，清脆悦耳。令狐冲向外望去，月色如水，泻在一条又宽又直的官道上，轻烟薄雾，笼罩在道旁树梢，骡车缓缓驶入雾中，远处景物便看不分明，盈盈的背脊也裹在一层薄雾之中。其时正当初春，野花香气忽浓忽淡，微风拂面，说不出的欢畅。令狐冲久未饮酒，此刻情怀，却正如微醺薄醉一般。 


盈盈脸孔上一直带着微笑，她在回想那对老夫妇的谈话： 


老公公道：“那一晚屋里半两肉也没有，只好到隔壁人家偷一只鸡杀了，拿到你家来喂你的狗。那只狗叫什么名字啊？”老婆婆道：“叫大花！”老公公道：“对啦，叫大花。它吃了半只鸡，乖乖的一声不出，你爹爹、妈妈什么也不知道。咱们的阿毛，就是这一晚有了的。”老婆婆道：“你就知道自己快活，也不理人家死活。后来我肚子大了，爹爹把我打得死去活来。”老公公道：“幸亏你肚子大了，否则的话，你爹怎肯把你嫁给我这穷小子？那时候哪，我巴不得你肚子快大！”老婆婆忽然发怒，骂道：“你这死鬼，原来你是故意的，你一直瞒着我，我……我决不能饶你。”老公公道：“别吵，别吵！阿毛也生了孩子啦，你还吵什么？” 当下盈盈生怕令狐冲记挂，不敢多听，偷了衣服物品便走，在桌上放了一大锭银子。她轻手轻脚，这一对老夫妇一来年老迟钝，二来说得兴起，竟浑不知觉。 


盈盈想着他二人的说话，突然间面红过耳，庆幸得是在黑夜之中，否则教令狐冲见到自己脸色，那真不用做人了。 


她不再催赶骡子，大车行得渐渐慢了，行了一程，转了个弯，来到一座大湖之畔。湖旁都是垂柳，圆圆的月影倒映湖中，湖面水波微动，银光闪闪。 


盈盈轻声问道：“冲哥，你睡着了吗？”令狐冲道：“我睡着了，我正在做梦。”盈盈道：“你在做什么梦？”令狐冲道：“我梦见带了一大块牛肉，摸到黑木崖上，去喂你家的狗。”盈盈笑道：“你人不正经，做的梦也不正经。” 


两人并肩坐在车中，望着湖水。令狐冲伸过右手，按在盈盈左手的手背上。盈盈的手微微一颤，却不缩回。令狐冲心想：“若得永远如此，不再见到武林中的腥风血雨，便是叫我做神仙，也没这般快活。” 


盈盈道：“你在想什么？”令狐冲将适才心中所想说了出来。盈盈反转左手，握住了他右手，说道：“冲哥，我真是快活。”令狐冲道：“我也是一样。”盈盈道：“你率领群豪攻打少林寺，我虽然感激，可也没此刻欢喜。倘若我是你的好朋友，陷身少林寺中，你为了江湖上的义气，也会奋不顾身前来救我。可是这时候你只想到我，没想到你小师妹……” 


她提到‘你小师妹’四字，令狐冲全身一震，脱口而出：“啊哟！咱们快些赶去！” 


盈盈轻轻的道：“直到此刻我才相信，在你心中，你终于是念着我多些，念着你小师妹少些。”她轻拉□绳，转过骡头，骡车从湖畔回上了大路，扬鞭一击，骡子快跑起来。 


这一口气直赶出了二十余里，骡子脚力已疲，这才放缓脚步。转了两个弯，前面一望平阳，官道旁都种满了高梁，溶溶月色之下，便似是一块极大极大的绿绸，平铺于大地。极目远眺，忽见官道彼端有一辆大车似乎停着不动。令狐冲道：“这辆大车，好像就是林师弟他们的。”盈盈道：“咱们慢慢上去瞧瞧。”任由骡子缓步向前，与前车越来越近。 


行了一会，才察觉前车其实也在行进，只是行得慢极，又见骡子之旁另有一人步行，竟是林平之，赶车之人看背影便是岳灵珊。 


令狐冲好生诧异，伸出手去一勒□绳，不令骡子向前，低声道：“那是干什么？”盈盈道：“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瞧瞧。”若是赶车上前，立时便给对方发觉，须得施展轻功，暗中偷窥。令狐冲很想同去，但伤处未愈，轻功提不起来，只得点头道：“好。” 


盈盈轻跃下车，钻入了高粱丛中。高粱生得极密，一入其中，便在白天也看不到人影，只是其时高粱杆子尚矮，叶子也未茂密，不免露头于外。她弯腰而行，辨明蹄声的所在，赶上前去，在高粱丛中与岳灵珊的大车并肩而行。 


只听得林平之说道：“我的剑谱早已尽数交给你爹爹了，自己没私自留下一招半式，你又何必苦苦的跟着我？”岳灵珊道：“你老是疑心我爹爹图你的剑谱，当真好没来由。你凭良心说，你初入华山门下，那时又没什么剑谱，可是我早就跟你……跟你很好了，难道也是别有居心吗？”林平之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天下知名，余沧海、木高峰他们在我爹爹身上搜查不得，便来找我。我怎知你不是受了爹爹、妈妈的嘱咐，故意来向我卖好？”岳灵珊呜咽道：“你真要这么想，我又有什么法子？” 


林平之气忿忿的道：“难道是我错怪了你？这辟邪剑谱，你爹爹不是终于从我手中得去了吗？谁都知道，要得辟邪剑谱，总须向我这姓林的小子身上打主意。余沧海、木高峰，哼哼，岳不群，有什么分别了？只不过岳不群成则为王，余沧海、木高峰败则为寇而已。” 


岳灵珊怒道：“你如此损我爹爹，当我是什么人了？若不是……若不是……哼哼……” 


林平之站定了脚步，大声道：“你要怎样？若不是我瞎了眼，受了伤，你便要杀我，是不是？我一双眼睛又不是今天才瞎的。”岳灵珊道：“原来你当初识得我，跟我要好，就是瞎了眼睛。”勒住□绳，骡车停了下来。 


林平之道：“正是！我怎知你如此深谋远虑，为了一部辟邪剑谱，竟会到福州来开小酒店？青城派那姓余的小子欺侮你，其实你武功比他高得多，可是你假装不会，引得我出手。哼，林平之，你这早瞎了眼睛的浑小子，凭这一手三脚猫的功夫，居然胆敢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你是爹娘的心肝肉儿，他们若不是有重大图谋，怎肯让你到外边抛头露面、干这当炉卖酒的低三下四勾当？” 


岳灵珊道：“爹爹本是派二师哥去福州的。是我想下山来玩儿，定要跟着二师哥去。” 


林平之道：“你爹爹管治门人弟子如此严厉，倘若他认为不妥，便任你跪着哀求三天三夜，也决计不会准许。自然因为他信不过二师哥，这才派你在旁监视。” 


岳灵珊默然，似乎觉得林平之的猜测，也非全然没有道理，隔了一会，说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总之我到福州之前，从未听见过‘辟邪剑谱’四字。爹爹只说，大师哥打了青城弟子，双方生了嫌隙，现下青城派人众大举东行，只怕于我派不利，因此派二师哥和我去暗中查察。” 


林平之叹了口气，似乎心肠软了下来，说道：“好吧，我便再信你一次。可是我已变成这个样子，你跟着我又有什么意思？你我仅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还是处女之身，这就回头……回头到令狐冲那里去吧！” 


盈盈一听到‘你我仅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你还是处女之身。’这句话，不由得吃了一惊，心道：“那是什么缘故？”随即羞得满面通红，连脖子中也热了，心想：“女孩儿家去偷听人家夫妻的私话，已大大不该，却又去想那是什么缘故，真是……真是……”转身便行，但只走得几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停步，侧耳又听，但心下害怕，不敢回到先前站立处，和林岳二人便相隔远了些，但二人的话声仍清晰入耳。 


只听岳灵珊幽幽的道：“我只和你成亲三日，便知你心中恨我极深，虽和我同房，却不肯和我同床。你既然这般恨我，又何必……何必……娶我？”林平之叹了口气，说道：“我没恨你。”岳灵珊道：“你不恨我？那为什么日间假情假意，对我亲热之极，一等晚上回到房中，连话也不跟我说一句？爸爸妈妈几次三番查问你待我怎样，我总是说你很好，很好，很好……哇……”说到这里，突然纵声大哭。 


林平之一跃上车，双手握住她肩膀，厉声道：“你说你爹妈几次三番的查问，要知道我待你怎样，此话当真？”岳灵珊呜咽道：“自然是真的，我骗你干么？”林平之问道：“明明我待你不好，从来没跟你同床。那你又为什么说很好？”岳灵珊泣道：“我既然嫁了你，便是你林家的人了。只盼你不久便回心转意。我对你一片真心，我……我怎么可编排自己夫君的不是？” 


林平之半晌不语，只是咬牙切齿，过了好一会，才慢慢的道：“哼，我只道你爹爹顾念着你，对我还算手下留情，岂知全仗你从中遮掩。你若不是这么说，姓林的早就死在华山之巅了。” 


岳灵珊抽抽噎噎的道：“那有此事？夫妻俩新婚，便有些小小不和，做岳父的岂能为此而将女婿杀了？” 


盈盈听到这里，慢慢向前走了几步。 


林平之恨恨的道：“他要杀我，不是为我待你不好，而是为我学了辟邪剑法。” 


岳灵珊道：“这件事我可真不明白了。你和爹爹这几日来所使的剑法古怪之极，可是威力却又强大无比。爹爹打败左冷禅，夺得五岳派掌门，你杀了余沧海、木高峰，难道……难道这当真便是辟邪剑法吗？” 


林平之道：“正是！这便是我福州林家的辟邪剑法！当年我曾祖远图公以这七十二路剑法威慑群邪，创下‘福威镖局’的基业，天下英雄无不敬仰，便是由此。”他说到这件事时，声音也响了起来，语音中充满了得意之情。 


岳灵珊道：“可是，你一直没说跟我已学会了这套剑法。”林平之道：“我怎么敢说？令狐冲在福州抢到了那件袈裟，毕竟还是拿不去，只不过录着剑谱的这件袈裟，却落入了你爹爹手中……”岳灵珊尖声叫道：“不，不会的！爹爹说，剑谱给大师哥拿了去，我曾求他还给你，他说什么也不肯。”林平之哼的一声冷笑。岳灵珊又道：“大师哥剑法厉害，连爹爹也敌他不过，难道他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不是从你家的辟邪剑谱学的？” 


林平之又是一声冷笑，说道：“令狐冲虽然奸猾，但比起你爹爹来，可又差得远了。再说，他的剑法乱七八糟，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在封禅台侧比武，他连你也比不过，在你剑底受了重伤，哼哼，又怎能和我家的辟邪剑法相比？”岳灵珊低声道：“他是故意让我的。”林平之冷笑道：“他对你的情义可深着哪！” 


这句话盈盈倘若早一日听见，虽然早知令狐冲比剑时故意容让，仍会恼怒之极，可是今宵两人良夜同车，湖畔清谈，已然心意相照，她心中反而感到一阵甜意：“他从前确是对你很好，可是现下却待我好得多了。这可怪不得他，不是他对你变心，实在是你欺侮得他太也狠了。” 


岳灵珊道：“原来大师哥所使的不是辟邪剑法，那为什么爹爹一直怪他偷了你家的辟邪剑谱？那日爹爹将他逐出华山门墙，宣布他罪名之时，那也是一条大罪。这么说来，我……我可错怪他了。”林平之冷笑道：“有什么错怪？令狐冲又不是不想夺我的剑谱，实则他确已夺去了。只不过强盗遇着贼爷爷，他重伤之后，晕了过去，你爹爹从他身上搜了出来，乘机赖他偷了去，以便掩人耳目，这叫做贼喊捉贼……”岳灵珊怒道：“什么贼不贼的，说得这么难听！”林平之道：“你爹爹做这种事，就不难听？他做得，我便说不得？” 


岳灵珊叹了口气，说道：“那日在向阳巷中，这件袈裟是给嵩山派的坏人夺了去的。大师哥杀了这二人，将袈裟夺回，未必是想据为己有。大师哥气量大得很，从小就不贪图旁人的物事。爹爹说他取了你的剑谱，我一直有些怀疑，只是爹爹既这么说，又见大师哥剑法突然大进，连爹爹也及不上，这才不由得不信。” 


盈盈心道：“你能说这几句话，不枉了冲郎爱你一场。” 


林平之冷笑道：“他这么好，你为什么又不跟他去？”岳灵珊道：“平弟，你到此刻，还是不明白我的心。大师哥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中，他便是我的亲哥哥一般。我对他敬重亲爱，只当他是兄长，从来没当他是情郎。自从你来到华山之后，我跟你说不出的投缘，只觉一刻不见，心中也是抛不开，放不下，我对你的心意，永永远远也不会变。” 


林平之道：“你和你爹爹原有些不同，你……你更像你妈妈。”语气转为柔和，显然对岳灵珊的一片真情，心中也颇为感动。 


两人半晌不语，过了一会，岳灵珊道：“平弟，你对我爹爹成见很深，你们二人今后在一起也不易和好的了。我是嫁鸡……我……我总之是跟定了你。咱们还是远走高飞，找个隐僻的所在，快快活活过日子。” 


林平之冷气笑道：“你倒想得挺美。我这一杀余沧海、木高峰，已闹得天下皆知，你爹爹自然知道我已学了辟邪剑法，他又怎能容得我活在世上？” 


岳灵珊叹道：“你说我爹爹谋你的剑谱，事实俱在，我也不能为他辩白。但你口口声声说，为了你学过辟邪剑法，他定要杀你，天下焉有是理？辟邪剑谱本是你家之物，你学这剑法，乃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我爹爹就算再不通情理，也决不能为此杀你。” 


林平之道：“你这么说，只因为你既不明白你爹爹的为人，也不明白这辟邪剑谱到底是什么东西。”岳灵珊道：“我虽对你死心塌地，可是对你的心，我实在也不明白。”林平之道：“是了，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何必要明白？”说到这里，语气又暴躁起来。 


岳灵珊不敢再跟他多说，道：“嗯，咱们走吧！”林平之道：“上那里去？”岳灵珊道：“你爱去那里，我也去那里。天涯海角，总是和你在一起。”林平之道：“你这话当真？将来不论如何，可都不要后悔。”岳灵珊道：“我决心和你好，决意嫁你，早就打定了一辈子的主意，那里还会后悔？你的眼睛受伤，又不是一定治不好，就算真的难以复元，我也是永远陪着你，服侍你，直到我俩一起死了。” 


这番话情意真挚，盈盈在高粱丛中听着，不禁心中感动。 


林平之哼了一声，似乎仍是不信。岳灵珊轻声说道：“平弟，你心中仍然疑我。我……我……今晚什么都交了给你，你……你总信得过我了吧。我俩今晚在这里洞房花烛，做真正的夫妻，从今而后，做……真正的夫妻……”她声音越说越低，到后来已几不可闻。 


盈盈又是一阵奇窘，心想：“到了这时候，我再听下去，以后还能做人吗？”当即缓步移开，暗骂：“这岳姑娘真不要脸！在这阳关大道之上，怎能……怎能……呸！” 


猛听得林平之一声大叫，声音甚是凄厉，跟着喝道：“滚开！别过来！”盈盈大吃一惊，心道：“干什么了？为什么这姓林的这么凶？”跟着便听得岳灵珊哭了出来。林平之喝道：“走开，走开！快走得远远的，我宁可给你父亲杀了，不要你跟着我。”岳灵珊哭道：“你这样轻贱于我……到底……到底我做错了什么……”林平之道：“我……我……”顿了一顿，又道：“你……你……”但又住口不说。 


岳灵珊道：“你心中有什么话，尽管说个明白。倘若真是我错了，即或是你怪我爹爹，不肯原谅，你明白说一句，也不用你动手，我立即横剑自刎。”刷的一声响，拔剑出鞘。 


盈盈心道：“她这可要给林平之逼死了，非救她不可！”快步走回，离大车甚近，以便抢救。 


林平之又道：“我……我……”过了一会，长叹一声，说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岳灵珊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又羞又急，又是气苦。林平之道：“好，我跟你说，你既对我并非假意，我也就明白跟你说了，好教你从此死了这心。”岳灵珊道：“为什么？” 


林平之道：“为什么？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在武林中向来大大有名。余沧海和你爹爹都是一派掌门，自身原以剑法见长，却也要千方百计的来谋我家的剑谱。可是我爹爹的武功却何以如此不济？他任人欺凌，全无反抗之能，那又为什么？”岳灵珊道：“或者因为公公他老人家天性不宜习武，又或者自幼体弱。武林中世家的子弟，也未必个个武功高强的。”林平之道：“不对。我爹爹就算剑法不行，也不过是学得不到家，内功根底浅，剑法造诣差。可是他所教我的辟邪剑法，压根儿就是错的，从头至尾，就不是那一会事。”岳灵珊沉吟道：“这……这可就奇怪得很了。” 


林平之道：“其实说穿了也不奇怪。你可知我曾祖远图公，本来是什么人？”岳灵珊道：“不知道。”林平之道：“他本来是个和尚。”岳灵珊道：“原来是出家人。有些武林英雄，在江湖上创下了轰轰烈烈的事业，临到老来看破世情，出家为僧，也是有的。”林平之道：“不是。我曾祖不是老了才出家，他是先做和尚，后来再还俗的。”岳灵珊道：“英雄豪杰，少年时做过和尚，也不是没有。明朝开国皇帝太祖朱元璋，小时候便曾在皇觉寺出家为僧。” 


盈盈心想：“岳姑娘知道丈夫心胸窄，不但没一句话敢得罪他，还不住口的宽慰。” 


只听岳灵珊又道：“咱们曾祖远图公少年时曾出过家，想必是公公对你说的。”林平之道：“我爹爹从未说过，恐怕他也不会知道。我家向阳巷老宅的那座佛堂，那一晚我和你一起去过。”岳灵珊道：“是。”林平之道：“这辟邪剑谱为什么抄录在一件袈裟之上？只因为他本来是和尚，见到剑谱之后，偷偷的抄在袈裟上，盗了出来。他还俗之后，在家中起了一座佛堂，没敢忘了礼敬菩萨。”岳灵珊道：“你的推想很有道理。可是，也说不定是有一位高僧，将剑谱传了远图公，这套剑谱本来就是写在袈裟上的。远图公得到这套剑谱，手段就光明正大。” 


林平之道：“不是的。”岳灵珊道：“你既这么推测，想必不错。”林平之道：“不是我推测，是远图公亲笔写在袈裟上的。”岳灵珊道：“啊，原来如此。”林平之道：“他在剑谱之末注明，他原在寺中为僧，以特殊机缘，从旁人口中闻此剑谱，录于袈裟之上。他郑重告诫，这门剑法太过阴损毒辣，修习者必会断子绝孙。尼僧习之，已然甚不相宜，大伤佛家慈悲之意，俗家人更万万不可研习。”岳灵珊道：“可是他自己竟又学了。”林平之道：“当时我也如你这么想，这剑法就算太过毒辣，不宜修习，可是远图公习了之后，还不是一般的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岳灵珊道：“是啊。不过也可能是他先娶妻生子，后来再学剑法。” 林平之道：“决计不是。天下习武之人，任你如何英雄了得，定力如何高强，一见到这剑谱，决不可能不会依法试演一招。试了第一招之后，决不会不试第二招；试了第二招后，更不会不试第三招。不见剑谱则已，一见之下，定然着迷，再也难以自拔，非从头至尾修习不可。就算明知将有极大祸患，那也是一切都置之脑后了。” 


盈盈听到这里，心想：“爹爹曾道，这辟剑谱，其实和我教的葵花宝典同出一源，基本原理并无二致，无怪岳不群和这林平之的剑法，竟然和东方不败如此近似。”又想：“爹爹说道，葵花宝典上的功夫习之有损无益。他知道学武之人一见到内容精深的武学秘笈，纵然明知习之有害，却也会陷溺其中，难以处拔。他根本自始就不翻看宝典，那自是最明智的上上之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他为什么传给了东方不败？” 


想到这一节，自然而然的就会推断：“原来当时爹爹已瞧出东方不败包藏祸心，传他宝典是有意陷害于他。向叔叔却还道爹爹颟顸懵瞳，给东方不败蒙在鼓里，空自着急。其实以爹爹如此精明厉害之人，怎会长期的如何此胡涂？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东方不败竟然先下手为强，将爹爹捉了起来，囚入西湖湖底。总算他心地还不是坏得到家，倘若那时竟将爹爹一刀杀了，或者吩咐不给饮食，爹爹那里还有报仇雪恨的机会？其实我们能杀了东方不败，那也是侥幸之极的事，若无冲郎在旁援手，爹爹、向叔叔、上官云和我四人，一上来就给东方不败杀了。又若无杨莲亭在旁乱他心神，东方不败仍是不败。” 想到这里，不由得觉得东方不败有些可怜，又想：“他囚禁了我爹爹之后，待我着实不薄，礼数周到。我在日月神教之中，便和公主娘娘无异。今日我亲生爹爹身为教主，我反无昔日的权柄风光。唉，我今日已有了冲郎，还要那些劳什子的权柄风光干什么？” 


回想往事，想到父亲的心计深沉，不由得暗暗心惊：“直到今天，爹爹还是没答允将散功的法门传授冲郎。冲郎体内积储了别人的异种真气，不加发散，祸胎越结越巨，迟早必生大患。爹爹说道，只须他入了我教，不但立即传他此术，还宣示教众，立他为教主的承继之人，可是冲郎偏偏不肯低头屈从，当真是为难得很。”一时喜，一时忧，悄立于高粱丛中，虽说是思潮杂沓，但想来想去，总是归结在令狐冲身上。 


这时林平之和岳灵珊也是默默无言。过了好一会，听得林平之说道：“远图公一见剑谱之后，当然立即就练。”岳灵珊道：“这套剑法就算真有祸患，也决不会立即发作，总是在练了十年八年之后，才有不良后果。远图公娶妻生子，自是在祸患发作之前的事了。”林平之道：“不……是……的。”这三个字拖得很长，可是语意中并无丝毫犹疑，顿了一顿，道：“我初时也如你这般想，只过得几天，便知不然。我爷爷决不能是远图公的亲生儿子，多半是远图公领养的。远图公娶妻生子，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岳灵珊“啊”的一声，颤声道：“掩人耳目？那……那为了什么？” 


林平之哼了一声不答，过了一会，说道：“我见到剑谱之时，和你好事已近。我几次三番想要等到和你成亲之后，真正做了夫妻，这才起始练剑。可是剑谱中所载的招式法门，非任何习武之人所能抗拒。我终于……我终于……自宫习剑……” 


岳灵珊失声道：“你……你自……自宫练剑？”林平之阴森森的道：“正是。这辟邪剑谱的第一道法诀，便是：‘武林称雄，挥剑自宫’。”岳灵珊道：“那……那为什么？”林平之道：“练这辟邪剑法，自练内功入手。若不自宫，一练之下，立即欲火如焚，登时走火入魔，僵瘫而死。”岳灵珊道：“原来如此。”语音如蚊，几不可闻。 


盈盈心中也道：“原来如此！”这时她才明白，为什么东方不败一代枭雄，武功无敌于天下，却身穿妇人装束，牛针绣花，而对杨莲亭这样一个虬髯魁梧、俗不可耐的臭男人，却又如此着迷，原来为了练这邪门武功，他已成了不男不女之身。 


只听得岳灵珊轻轻啜泣，说道：“当年远图公假装娶妻生子，是为了掩人耳目，你……你也是……”林平之道：“不错，我自宫之后，仍和你成亲，也是掩人耳目，不过只是要掩你爹爹一人的耳目。” 


岳灵珊呜呜咽咽的只是低泣。林平之道：“我一切都跟你说了，你痛恨我入骨，这就走吧。”岳灵珊哽咽道：“我不恨你，你是为情势所逼，无可奈何。我只恨……只恨当年写下那辟邪剑谱之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害人。”林平之嘿嘿一笑，说道：“这位前辈英雄，是个太监。” 


岳灵珊“嗯”了一声，说道：“然则……然则我爹爹……也是……也是像你这样……”林平之道：“既练此剑法，又怎能例外？你爹爹身为一派掌门，倘若有人知道他挥剑自宫，传将出去，岂不是遗笑江湖？因此他如知我练过这门剑法，非杀我不可。他几次三番查问我对你如何，便是要确知我有无自宫。假如当时你稍有怨怼之情，我这条命早已不保了。”岳灵珊道：“现下他是知道了。”林平之道：“我杀余沧海，杀木高峰，数日之内，便将传遍武林，天下皆知。”言下甚是得意。岳灵珊道：“照这么说，只怕……只怕我爹爹真的放你不过，咱们到那里去躲避才好？” 


林平之奇道：“咱们？你既已知道我这样了，还愿跟着我？”岳灵珊道：“这个自然。平弟，我对你一片心意，始终……始终如一。你的身世甚是可怜……”她一句话没说完，突然“啊”的一声叫，跃下车来，似是给林平之推了下来。 


只听得林平之怒道：“我不要你可怜，谁要你可怜了？林平之剑术已成，什么也不怕。等我眼睛好了之后，林平之雄霸天下，什么岳不群、令狐冲，什么方证和尚、冲虚道士，都不是我的对手。” 


盈盈心下暗怒：“等你眼睛好了？哼，你的眼睛好得了吗？”对林平之遭际不幸，她本来颇有恻然之意，待听到他对妻子这等无情无义，又这等狂妄自大，不禁颇为不齿。 


岳灵珊叹了口气，道：“你总得先找个地方，暂避一时，将眼睛养好了再说。”林平之道：“我自有对付你爹的法子。”岳灵珊道：“这件事既然说来难听，你自然不会说，爹爹也不用担心你。”林平之冷笑道：“哼，对你爹爹的为人，我可比你明白得多了。明天我一见到有人，立即便说及此事。”岳灵珊急道：“那又何必？你这不是……”林平之道：“何必？这是我保命全身的法门。我逢人便说，不久自然传入你爹爹耳中。岳不群既知我已然说了出来，便不能再杀我灭口，他反而要千方百计的保全我的性命。”岳灵珊道：“你的想法真是希奇。”林平之道：“有什么希奇？你爹爹是否自宫，一眼是瞧不出来的。他胡子落了，大可用漆粘上去，旁人不免将信将疑。但若我忽然不明不白的死了，人人都会说是岳不群所杀，这叫做欲盖弥彰。”岳灵珊叹了口气，默不作声。 盈盈寻思：“林平之这人心思甚是机敏，这一着委实厉害。岳姑娘夹在中间，可为难得很了。这么一来，她父亲不免声名扫地，但如设法阴止，却又危及丈夫性命。” 


林平之道：“我纵然双眼从此不能见物，但父母大仇得报，一生也决不后悔。当日令狐冲传我爹爹遗言，说向阳巷老宅中祖宗的遗物，千万不可翻看，这是曾祖传下来的遗训。现下我是细看过了，虽然没遵照祖训，却报了父母之仇。若非如此，旁人都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浪得虚名，福威镖局历代总镖头都是欺世盗名之徒。” 


岳灵珊道：“当时爹爹和你都疑心大师哥，说他取了你林家的辟邪剑谱，说他捏造公公的遗言……”林平之道：“就算是我错怪了他，却又怎地？当时连你自己，也不是一样的疑心？”岳灵珊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你和大师哥相识未久，如此疑心，也是人情之常。可是爹爹和我，却不该疑他。世上真正信得过他的，只在妈妈一人。” 


盈盈心道：“谁说只有你妈妈一人？” 


林平之冷笑道：“你娘也真喜欢令狐冲。为了这小子，你父母不知口角了多少次。”岳灵珊讶道：“我爹爹妈妈为了大师哥口角？我爹妈是从来不口角的，你怎么知道？”林平之冷笑道：“从来不口角？那只是装给外人看看而已。连这种事，岳不群也戴起伪君子的假面具。我亲耳听得清清楚楚，难道会假？”岳灵珊道：“我不是说假，只是十分奇怪。怎么我没听到，你听到了？”林平之道：“现下说与你知，也不相干。那日在福州，嵩山派的两人抢了那袈裟去。那两人给令狐冲杀死，袈裟自然是令狐冲得去了。可是当他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之际，我搜他身上，袈裟却已不知去向。”岳灵珊道：“原来在福州城中，你已搜过大师哥身上。”林平之道：“正是，那又怎样？”岳灵珊道：“没什么。” 盈盈心想：“岳姑娘以后跟着这奸狡凶险、暴躁乖戾的小子，这一辈子，苦头可有得吃了。”忽然又想：“我在这里这么久了，冲郎一定挂念。”侧耳倾听，不闻有何声息，料想他定当平安无事。 


只听林平之续道：“袈裟既不在令狐冲身上，定是给你爹娘取了去。从福州回到华山，我潜心默察，你爹爹掩饰得也真好，竟半点端倪也瞧不出来。你爹爹那时得了病，当然，谁也不知道他是一见袈裟上的辟邪剑谱之后，立即便自宫练剑。旅途之中众人聚居，我不敢去窥探你父母的动静，一回华山，我每晚都躲在你爹娘卧室之侧的悬崖上，要从他们的谈话之中，查知剑谱的所在。”岳灵珊道：“你第天晚上都躲过在那悬崖上？” 


林平之道：“正是。”岳灵珊又重复问了一句：“每天晚上？”盈盈听不到林平之的回答，想来他是点了点头。只听得岳耿珊叹道：“你真有毅力。”林平之道：“为报大仇，不得不然。”岳灵珊低低应了声：“是。” 


只听林平之道：“我接连听了十几晚，都没听到什么异状。有一天晚上，听得你妈妈说道：‘师哥，我觉得你近来神色不对，是不是练那紫霞神功有些儿麻烦？可别太求精进，惹出乱子来。’你爹笑了一声，说道：‘没有啊，练功顺利得很。’你妈道：‘你别瞒我，为什么你近来说话的嗓子变了，又尖又高，倒像女人似的。’你爹道：‘胡说八道！我说话向来就是这样的。’我听得他说这句话，嗓声就尖得很，确象是个女子在大发脾气。你妈道：‘还说没变？你一生之中，就从来没对我这样说过话。我俩夫妻多年，你心中有什么解不开的事，何以瞒我？’你爹道：‘有什么解不开的事？嗯嵩山之会不远，左冷禅意图吞并四派，其心昭然若揭。我为此烦心，那也是有的。’你妈道：‘我看还不止于此。’你爹又生气了，尖声道：‘你便是瞎疑心，此外更有什么？’你妈道：‘我说了出来，你可别发火。我知道你是冤枉了冲儿。’你爹道：‘冲儿？他和魔教中人交往，和魔教那个姓任的姑娘结下私情，天下皆知，有什么冤枉的？’” 盈盈听他转述岳不群之言，提到自己，更有‘结下私情，天下皆知’八字，脸上微微一热，但随即心中涌起了一股柔情。 


只听林平之续道：“你妈说道：‘他和魔教中人结交，自是没冤枉他。我说你冤枉他偷了平儿的辟邪剑谱。’你爹道：‘难道剑谱不是他偷的？他剑术突飞猛进，比你比我还要高明，你又不是没见过？’你妈道：‘那定是他另有际遇。我断定他决计没拿辟邪剑谱。冲儿任性胡闹，不听你我的教训，那是有的。但他自小光明磊落，决不做偷偷摸摸的事。自从珊儿跟平儿要好，将他撇下之后，他这等傲性之人，便是平儿双手将剑谱奉送给他，他也决计不收。’” 


盈盈听到这里，心中说不出的欢喜，真盼立时便能搂住了岳夫人，好好感谢她一番，心想不枉你将冲郎从小抚养长大，华山全派，只有你一人，才真正明白他的为人；又想单凭她这几句话，他日若有机缘，便须好好报答她才是。 


林平之续道：“你爹哼了一声，道：‘你这么说，咱们将令狐冲这小子逐出门墙，你倒似好生后悔。’你妈道：‘他犯了门规，你执行祖训，清理门户，无人可以非议。但你说他结交左道，罪名已经够了，何必再冤枉他偷盗剑谱？其实你比我还明白得多。你明知他没拿平儿的辟邪剑谱。’你爹叫了起来：‘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林平之的声音也是既高且锐，仿效岳不群尖声怒叫，静夜之中，有如厉枭夜啼，盈盈不由得毛骨悚然。 


隔了一会，才听他续道：“你妈妈缓缓的道：‘你自然知道，只因为这部剑谱，是你取了去的。’你爹怒声吼叫：‘你……你说……是我……’但只说了几个字，突然住口。你妈声音十分平静，说道：‘那日冲儿受伤昏迷，我替他止血治伤之时，见到他身上有件袈裟，写满了字，似乎是剑法之类。第二次替他换药，那件袈裟已经不见了，共时冲儿仍然昏迷未醒。这段时候之中，除了你我二人，并无别人进房。这件袈裟可不是我拿的。’” 


岳灵珊硬咽道：“我爹爹……我爹爹……”林平之道：“你爹几次插口说话，但均只含糊不清的说了一两个字，便没再说下去。你妈妈语声渐转柔和，说道：‘师哥，我华山一派的剑术，自有独到的造诣，紫霞神功的气功更是不凡，以此与人争雄，自亦足以树名声于江湖，原不必再去另学别派剑术。只是近来左冷禅野心大炽，图并四派。华山一派在你手中，说什么也不能沦亡于他手中。咱们联络泰山、恒山、衡山三派，到时以四派斗他一派，我看还是占了六成赢面。就算真的不胜，大伙儿轰轰烈烈的剧斗一场，将性命送在嵩山，也就是了，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致愧对华山派的列祖列宗。’” 盈盈听到这里，心下暗赞：“这位岳夫人确是女中须眉，比她丈夫可有骨气得多了。” 


只听岳灵珊道：“我妈这几句话，可挺有道理呀。”林平之冷笑道：“可是其时你爹爹已拿了我的剑谱，早已开始修习，那里还肯听师娘的劝？”他突然称一句‘师娘’，足见在他心中，对岳夫人还是不失敬意，继续道：“你爹爹那时说道：‘你这话当真是妇人之见。逞这等匹夫之勇，待然送了性命，华山派还是给左冷禅吞了，死了之后，未必就有脸面去见华山派列祖列宗。’你妈半晌不语，叹道：‘你苦心焦虑，为了保全本派，有些事我也不能怪你。只……只是那辟邪剑法练之有损无益，否则的话，为什么林家子孙都不学这剑法，以致被人家逼得走投无路？我劝你还是悬崖勒马，及早别学了罢。’你爹爹大声道：‘你怎知我在学辟邪剑法？你……你……在偷看我吗？’你妈道：‘我又何必偷看才知道？’你爹大声道：‘你说，你说！’他说得声嘶力竭，话音虽响，却显得颇为气馁。” “你妈道：‘你说话的声音，就已经全然变了，人人都听得出来，难道你自己反而不觉得？’你爹还在强辩：‘我向来便是如此。’你妈道：‘每天早晨，你被窝里总是落下许多胡须……’你爹爹尖叫一声：‘你瞧见了？’语音甚是惊怖。你妈叹道：‘我早瞧见了，一直不说。你粘的假须，能瞒过旁人，却怎瞒得过和你做了几十年夫妻的枕边人？’你爹见? 


④w败露，无可再辩，隔了良久，问道：‘旁人还有谁知道了？’你妈道：‘没有。’你爹问：‘珊儿呢？’你妈道：‘她不会知道的。’你爹道：‘平之自然敢不知了？’你妈道：‘不知。’你爹道：‘好，我听你的劝，这件袈裟，明儿咱们就设法交给平之，再慢慢想法替令狐冲冼刷清白。这路剑法，我今后也不练了。’你妈十分欢喜，说道：‘那当真再好也没有。不过这剑谱于人有损，岂可让平儿见到？还是毁去了的为是。’” 岳灵珊道：“爹爹当然不肯答允了。要是他肯毁去了剑谱，一切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林平之道：“你猜错了。你爹爹当时说道：‘很好，我立即毁去剑谱！’我大吃一惊，便想出声阻止，剑谱是我林家之物，管他有益有害，你爹爹可无权毁去。便在此时，只听得窗子呀的一声打开，我急忙缩头，眼前红光一闪，那件袈裟飘将下来，跟着窗子又即关上。眼看那袈裟从我身旁飘过，我伸手一抓，差了数尺，没能抓到。其时我只知父母之仇是否能报，系于是否能抓到袈裟，全将生死置之度外，我右手搭在崖上，左脚拚命向外一勾，只觉脚尖似乎碰到了袈裟，立即缩将回来，当真幸运得紧，竟将那袈裟勾到了，没落入天声峡下的万仞深渊中。” 


盈盈听他说得惊险，心想：“你若没能将袈裟勾到，那才真是幸运得紧呢。” 


岳灵珊道：“妈妈只道爹爹将剑谱掷入了天声峡中，其实爹爹早将剑法记熟，袈裟于他已然无用，却让你因此而学得了剑法，是不是？”林平之道：“正是。” 


岳灵珊道：“那是天意如此。冥冥之中，老天爷一切早有安排，要你由此而报公公、婆婆的大仇。那……那……那也很好。” 


林平之道：“可是有一件事，我这几天来几乎想破了头，也是难以明白。为什么左冷禅也会使辟邪剑法。”岳灵珊“嗯”了一声，语间冷漠，显然对左冷禅会不会使辟邪剑法，全然没放在心上。林平之道：“你没学过这路剑法，不知其中的奥妙所在。那一日左冷禅与你爹爹在封禅台上大战，斗到最后，两人使的都是辟邪剑法。只不过左冷禅的剑法全然似是而非，每一招都似故意输给你爹爹，总算他剑术根基奇高，每逢极险之处，急变剑招，才得避过，但后来终于给你爹爹刺瞎了双眼。倘若……嗯……倘若他使嵩山剑法，被你爹爹以辟邪剑法所败，那并不希厅。辟邪剑法无敌于天下，原非嵩山剑法之所能匹敌。左冷禅没有自宫，练不成真正的辟邪剑法，那也不奇。我想不通的是，左冷禅这辟邪剑法却是从那里学来的，为什么又学得似是而非？”他最后这几句话说得迟疑不定，显是在潜心思索。 盈盈心想：“没有什么可听的了。左冷禅的辟邪剑法，多半是从我教偷学去的。他只学了些招式，却不懂这无耻的法门。东方不败的辟邪剑法比岳不群还厉害得多。你若见了，管叫你就有三个脑袋，一起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她正欲悄悄退开，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响，二十余骑在官道上急驰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