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内篇「下卷」#139#

庄子·内篇·人间世(1)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庄子·内篇·人间世(2)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

庄子·内篇·人间世(3)
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4)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灾人灾人者人必反灾之若殆为人灾夫

庄子·内篇·人间世(5)
且苟为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庄子·内篇·人间世(6)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7)
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庄子·内篇·人间世(8)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庄子·内篇·人间世(9)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

庄子·内篇·人间世(10)
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

庄子·内篇·人间世(11)
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12)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心斋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13)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14)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

庄子·内篇·人间世(15)
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

庄子·内篇·人间世(16)
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庄子·内篇·人间世(17)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也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

庄子·内篇·人间世(18)
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

庄子·内篇·人间世(19)
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庄子·内篇·人间世(20)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21)
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庄子·内篇·人间世(22)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庄子·内篇·人间世(23)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24)
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勃然于是并生心厉剋核太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

庄子·内篇·人间世(25)
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庄子·内篇·人间世(26)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蘧伯玉曰

庄子·内篇·人间世(27)
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

庄子·内篇·人间世(28)
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庄子·内篇·人间世(29)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庄子·内篇·人间世(30)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31)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蜃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庄子·内篇·人间世(32)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33)
先生不肯视行不戡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庄子·内篇·人间世(34)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楂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35)
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庄子·内篇·人间世(36)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Ｋ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庄子·内篇·人间世(37)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１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

庄子·内篇·人间世(38)
舐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醒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庄子·内篇·人间世(39)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禅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40)
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庄子·内篇·人间世(41)
支离疏者颐隐于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鼓荚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于其间上有大役

庄子·内篇·人间世(42)
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锺与十束薪夫支离者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庄子·内篇·人间世(43)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庄子·内篇·人间世(44)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庄子·内篇·人间世(45)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1)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2)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庄子·内篇·德充符(3)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谓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4)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

庄子·内篇·德充符(5)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正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尧舜独也正在万物之首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徵不惧之实勇士一人

庄子·内篇·德充符(6)
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孩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Ｋ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庄子·内篇·德充符(7)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

庄子·内篇·德充符(8)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庄子·内篇·德充符(9)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庄子·内篇·德充符(10)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众矣

庄子·内篇·德充符(11)
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之自寐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庄子·内篇·德充符(12)
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鲁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

庄子·内篇·德充符(13)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14)
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庄子·内篇·德充符(15)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以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

庄子·内篇·德充符(16)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庄子·内篇·德充符(17)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数十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惩人而已矣

庄子·内篇·德充符(18)
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

庄子·内篇·德充符(19)
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而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氾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20)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其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屡

庄子·内篇·德充符(21)
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22)
哀公曰何谓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23)
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庄子·内篇·德充符(24)
何谓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25)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吾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庄子·内篇·德充符(26)
闉跂支离无脣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脰其肩肩甕盎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庄子·内篇·德充符(27)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斵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

庄子·内篇·德充符(28)
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庄子·内篇·德充符(29)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

庄子·内篇·德充符(30)
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

庄子·内篇·德充符(31)
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庄子·内篇·大宗师(1)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2)
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庄子·内篇·大宗师(3)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庄子·内篇·大宗师(4)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旡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庄子·内篇·大宗师(5)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欣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庄子·内篇·大宗师(6)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庄子·内篇·大宗师(7)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8)
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9)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10)
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11)
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庄子·内篇·大宗师(12)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庄子·内篇·大宗师(13)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14)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

庄子·内篇·大宗师(15)
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庄子·内篇·大宗师(16)
夫道有情有信旡为旡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

庄子·内篇·大宗师(17)
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

庄子·内篇·大宗师(18)
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官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冬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庄子·内篇·大宗师(19)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旡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旡圣人之才

庄子·内篇·大宗师(20)
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

庄子·内篇·大宗师(21)
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旡古今旡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22)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于讴于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庄子·内篇·大宗师(23)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旡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逐相与为友

庄子·内篇·大宗师(24)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旡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

庄子·内篇·大宗师(25)
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

庄子·内篇·大宗师(26)
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失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庄子·内篇·大宗师(27)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旡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庄子·内篇·大宗师(28)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29)
今之大冶铸全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庄子·内篇·大宗师(30)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旡相与相为于旡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旡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莫然有闲而子骚死未葬

庄子·内篇·大宗师(31)
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骚乎嗟来骚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庄子·内篇·大宗师(32)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旡有而外其形含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旡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庄子·内篇·大宗师(33)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内外不相及而丘使汝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溃痈夫若然者

庄子·内篇·大宗师(34)
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阴旡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庄子·内篇·大宗师(35)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旡事而生定

庄子·内篇·大宗师(36)
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37)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旡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旡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旡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

庄子·内篇·大宗师(38)
夫巳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巳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

庄子·内篇·大宗师(39)
且彼有骇形而旡损心有旦宅而旡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

庄子·内篇·大宗师(40)
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庄子·内篇·大宗师(41)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

庄子·内篇·大宗师(42)
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旡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旡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旡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

庄子·内篇·大宗师(43)
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庄子·内篇·大宗师(44)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

庄子·内篇·大宗师(45)
仲尼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旡好也化则旡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庄子·内篇·大宗师(46)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９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子舆入曰

庄子·内篇·大宗师(47)
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旡私覆地旡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庄子·内篇·应帝王(1)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

庄子·内篇·应帝王(2)
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庄子·内篇·应帝王(3)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１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

庄子·内篇·应帝王(4)
治外夫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

庄子·内篇·应帝王(5)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之野汝又何为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

庄子·内篇·应帝王(6)
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

庄子·内篇·应帝王(7)
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猿狙之便执嫠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庄子·内篇·应帝王(8)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涪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

庄子·内篇·应帝王(9)
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

庄子·内篇·应帝王(10)
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

庄子·内篇·应帝王(11)
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

庄子·内篇·应帝王(12)
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

庄子·内篇·应帝王(13)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

庄子·内篇·应帝王(14)
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

庄子·内篇·应帝王(15)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逆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庄子·内篇·应帝王(16)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